(故事线发生在游戏剧情月湖事件之后,以叶的第一视角叙述)

早晨,我睁眼醒来翻身下床,又变成了原来那个浅薄无知、善于伪装的滑稽角色。胆小鬼连幸福都会惧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有时也会被幸福所伤。趁着还没有受伤,我想就这样赶快分道扬镳。我又放出了惯用的逗笑烟幕弹。

——太宰治《人间失格》

清晨的阳光透过阿克夏书馆的彩绘玻璃落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一张被撕碎的笑脸。

我睁开眼的第一秒,就熟练地扯动嘴角,给自己戴上了那张戴了十几年的、滑稽又虚伪的笑脸面具。

镜子里的女孩眉眼弯弯,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里却空无一物,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真令人作呕。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鞠了一躬,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用轻快到虚假的语气开口:“早上好,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

走出房间的时候,书馆的主厅已经很热闹了。

我端起那副令人厌恶的小丑笑脸,对着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弯腰打招呼,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演着一出没人要求我演的喜剧。

“早上好啊妹子!要不要陪咱喝两口?”莲华靠在书架上,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得爽朗。

我立刻弯起眼睛,摆了摆手:“多谢莲华小姐,不过我酒量很差,就不扫您的兴了。祝您今天喝得尽兴!”

“贵安,叶小姐。”曲流觞捧着茶盏,对着我微微颔首,儒雅的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立刻低下头回礼,笑得无懈可击:“贵安,曲先生。今天天气很好,祝您有个好心情。”

“唔!唔啊啊!”赫尔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晃了晃,眼眸里满是欢喜。

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更软了,连自己都觉得虚伪:“早上好呀赫尔,今天也很可爱哦。”

“Bonjour~我美丽的小姐,是否愿意与一位优雅的法兰西绅士,一同共进早餐?”罗宾摘下面具,对着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笑得温柔又灿烂。

我捂着嘴笑了起来,摆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歉意:“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罗宾先生,不过我已经吃过早餐了,实在是太遗憾了。”

大家都很热情,像对待书馆里的每一个伙伴一样,对我释放着最大的善意。

可这份热情,用在我这样的人身上,真是太浪费了。

就像把最干净的泉水,倒进了一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破了洞的木桶里,什么都留不住,只会被我这副腐烂的内里,染得肮脏不堪。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主厅,躲进了书馆角落的画室里。这里很少有人来,是我唯一能摘下面具,喘口气的地方。

我拿起画笔,和往常一样,想随手画些什么。可笔尖落在画纸上,却只画出了一团漆黑的、扭曲的太阳,还有几朵在黑暗里腐烂、凋零的花。

真般配啊。

这团漆黑、丑陋、毫无意义的涂鸦,和我这个人,简直是天生一对。

“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几乎是本能地眯起眼睛,瞬间又戴上了那张可笑的笑脸面具,转过头对着门口的人弯腰打招呼:“早上好,馆主小姐!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

门口站着的是凌,阿克夏书馆的馆主,南宫凌。

她看着我脸上的笑,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进来。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最终还是垮了下来。

在她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好像没什么用。

“还适应书馆的生活吗?”凌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画纸上的黑太阳上,没有评价,只是轻声问我。

我把画本抱在怀里,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很适应,大家都很热情,对我也很好。”

“叶。”凌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坚定,“敞开心扉吧。这里是阿克夏书馆,有讨厌的事,有喜欢的事,都可以直接说出来。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逼着自己笑,也不用逼着自己迎合任何人,大家都会接纳你的。”

我的指尖狠狠攥紧了画本的边缘,纸张被我捏得发皱。

我又戴上那张可笑的面具了。

可就算摘下来,露出来的,也只是一张丑陋、可憎、千疮百孔的脸而已。只会让大家觉得不适,只会给大家添麻烦。

“不用那样关心我的。”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真的。”

“可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凌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你整个人都糟透了,叶。”

“是啊……也许我这副模样,真的可以用糟糕来形容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过如果说糟糕的话,最糟糕的,应该是明明内心早就千疮百孔了,却还是不自觉地戴上那副假笑的面具,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所有人面前表演。”

“那就摘下它吧。”凌蹲下身,和我齐高,看着我的眼睛,“或许面具下的你,比你想象中要美得多。”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我怎么敢,把自己最不堪的内里,暴露在温柔的阳光之下呢?

“馆主,你说,人类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很傻的事吧?”我抬起头,看着她,“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摆出一个样子给自己看,明明知道可笑至极,却还是乐此不疲地做着。”

“当然会。”凌笑了笑,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或许我只是在享受着‘消失’的感觉。”我轻轻说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即使是假的也好,只要一想到自己将要消失,将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不见,我就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凌没有反驳我,也没有说那些“不要胡思乱想”的、轻飘飘的安慰。她只是坐在了我身边,看向窗外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轻声问我:“叶,你喜欢落叶吗?”

我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馆主?”

“叶子被风吹落的时候,一定会不甘吧。”凌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不甘地看着自己破碎的身躯,厌恶着自己的无能为力。它陪着树枝度过了无数个夏夜,看过了无数次日出日落,最后也只能带着不甘和破碎的身躯,从枝头落下,碾进泥土里。”

她转过头,看着我:“可对我们来说,那漫天飞舞的落叶,不也是秋天里,最美丽的风景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馆主。”我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叶,或许在你看来,你的灵魂破损不堪,你的存在毫无意义。”凌的声音温柔地裹住我,像一层柔软的云,“可在我们看来,你真的很美好。”

……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人爱我的。

可我好像,天生就缺乏爱人的能力。

日日重复同样的事,遵循着与昨日相同的惯例。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第二天清晨,我依旧是那个戴着假笑面具的滑稽角色。

书馆里依旧很热闹,大家的笑声从主厅传来,一阵接着一阵。我知道,那种东西叫做快乐,叫做人间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像一个隔着玻璃看剧的观众,玻璃里的世界越热闹,玻璃外的我,就越显得格格不入,越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叶小姐,早安。”

穆丝小步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弯了弯眼睛,声音软软的。

她在叫我,我该回应她的。

我立刻扬起那张早已刻进骨子里的虚伪笑脸,对着她微微鞠躬:“早安,穆丝小姐。祝您今天也能遇到漂亮的蝴蝶,度过愉快的一天。”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胃里一阵翻涌,对自己这副模样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可我没有办法。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只会用这一种方式,和这个世界相处了。

我像个逃命的犯人,和每一个人打完招呼,就立刻躲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画室里。我缩在角落的画架后面,只想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注意到我,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在这个角落里烂掉就好。

我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漫无目的地涂着漆黑的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缠满了整张白纸。

“叶小姐?”

又有人在叫我了。

我心里一阵烦躁,却还是瞬间整理好了表情,摆出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抬起头看向门口:“我在,请问有什么事吗?”

艾斯靠在画室的门框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张红心J的扑克,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和他手里那些被随意把玩的扑克没什么两样。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一定是看穿了。看穿了我这层薄薄的面具,看穿了面具下那个丑陋、虚伪、一无是处的我,把我当成一个滑稽的小丑,来观赏取乐了。

“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艾斯先生?”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指尖却微微收紧了画笔。

“没什么。”艾斯直起身,缓步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我的画纸上,“只是对你,还蛮有兴趣的。”

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无非是觉得,一个把人生过成一场滑稽戏的小丑,很有趣罢了。

“画得不错。”他看着画纸上那团漆黑凌乱的线条,语气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嘲讽。

我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一团毫无意义的漆黑涂鸦罢了。他在说客套话,在敷衍我。我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赶紧从他的目光里逃开。

“谢谢,这只是随手画的涂鸦而已,登不上台面的。”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倒是觉得,这张画完完全全反应了你的内心。”艾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是啊,漆黑的、凌乱的、扭曲的黑线,密密麻麻地挤在白纸的一角,连四分之一的面积都不到。

这和我那颗千疮百孔、蜷缩在黑暗里的心脏,简直一模一样。

“黑线只占了画纸的一角,剩下的四分之三,都是干净的白纸。”艾斯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画纸上空白的部分,“这说明,你内心的光,从来都比黑暗要多。不是吗?”

我愣住了,看着画纸上那片大片的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都没有注意过。

我眼里,从来都只有那团漆黑的、丑陋的自己。

“老实说,我不太理解。”艾斯直起身,依旧转动着手里的扑克,语气平淡,“摆出这样虚伪的笑脸,对我们,对你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可你还是日复一日地这么做了。”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种靠着博取别人友善的表演,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我还是做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本能,还是说,我本就是这样一个虚伪的、无可救药的小丑……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说到底,就算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面具下的真实嘴脸,又能怎么样呢?

只会平白无故地给大家添堵,只会让大家厌恶我、远离我。

还不如戴着这张假笑的面具,至少能让大家觉得舒服一点,至少不会被所有人彻底抛弃。

“Joker在扑克牌里,可不止是小丑的意思。”艾斯突然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扑克,把牌翻过来对着我,红心J变成了一张红色的joker牌,对着我,“它的另一个意思,是王牌。”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清明的通透。

“我也不是来给你灌什么鸡汤的,毕竟我知道,你肯定喝不下去。”他笑了笑,语气随意了几分,“只不过,罗兰走了之后,凌的心就一直没定过。你的出现,倒是真的让她轻松了不少。”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撒谎。

这怎么可能呢?

我这样一个一心求死、满身泥泞、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怎么可能让别人感到轻松?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要怎么给别人带去光和希望?

可看着他的眼睛,我却找不到半分撒谎的痕迹。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麻酥酥的,带着一丝我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悸动。

那天下午,我还是鼓起勇气,敲开了馆主办公室的门。

凌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处理书馆的文件,看到我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对着我笑了笑:“怎么了,叶?”

“馆主,我想出去散散心,可以吗?”我攥着衣角,小声问道。

“当然可以。”凌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立刻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交通卡,放在我的手里,“这是我的交通卡,里面还有余额,想去哪里就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的掌心很暖,碰到我指尖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还是紧紧握住了那张卡片。

像握住了一小块,转瞬即逝的温暖。

我不知道自己在电车上坐了多久。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变成了空旷的沿海公路。等我回过神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橘红色的夕阳把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我的脸上,掀起了我的头发。

我没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着。

听说,人类的起源,来自于大海。

虽然我不是人类,可在这人间跌跌撞撞地走到现在,最终回归到这片起源的大海里,听上去,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结局。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就忍不住加速跳动,一股病态的、隐秘的兴奋,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海水漫过我的鞋尖,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在这时,我看到不远处的沙滩上,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迎着傍晚的海风,一步步朝着落日的方向走着。背影挺拔又孤独,像在追逐着天边那些,即将沉入海里的、破碎的繁星。

下一话——追逐繁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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