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奈从电车站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了。
在经过一整天的学校生活和晚高峰电车之后,已经亮起了红灯。
小腿发酸,膝盖骨里面像被灌了一勺凉水,脚底板踩在地面上软绵绵的,像是在踩棉花。
妃咲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书包依然一左一右挂在肩膀上,步伐稳稳的。
她的左手牵着凛奈的右手,五根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力道不紧不松,不会让凛奈觉得被勒着,也不会让她有滑脱的可能。
这个力度她已经用了太多年,闭着眼都能控制得分毫不差。
凛奈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妃咲的手比她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起来像是一把温热会呼吸的锁。
她自己的手被裹在里面。
她们从车站出来,沿着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往北走。
六月的银杏叶还是嫩绿色的,被夕阳照得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翡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玻璃珠子。
路边是一排独栋的自建房,每一栋都有自己的小院子,院墙上爬着藤蔓,偶尔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晚饭的香味,是酱油和味醂混在一起烧出来的那种甜咸味,被晚风托着,从院墙的缝隙里钻出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房子开始变少了。
路面变宽了,围墙变高了。
然后凛奈看见了那堵墙。
准确地说,是那堵墙一直在那里,只是每次看到它,凛奈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妈的,真大。
那是一堵接近三米高的深灰色围墙,墙面由大块大块的青石砌成,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用深灰色的砂浆填得严严实实。
墙顶上没有玻璃渣也没有铁丝网,黑濑家不需要那些东西来告诉别人“这里不好惹”。
墙本身的高度和厚度就足够说明一切了。
墙面上的青石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滑,靠近地面的地方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深绿色,绒绒的,像是给石头穿上了一双旧袜子。
院墙从眼前一直往两边延伸,往左看不到头,往右也看不到头,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张开双臂,把里面的一切都拢在怀里。
凛奈知道,这堵墙围起来的地方,大概有两千二百平方米。
两千二百平方米是什么概念?
她家就在对面,占地五百平左右,在这片住宅区已经算“挺大的房子”了。
但每次站在这堵墙前面,凛奈就会觉得自己家像个门房。
“走吧。”妃咲轻轻拽了拽她的手。
两个人走向长屋门。
那扇门和围墙是同一个色调,深色木料,门楣上横着一根粗壮的横梁,横梁两端微微上翘,像是在皱着眉头的巨人。
门板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门是开着的,妃咲牵着凛奈走进去。
刚跨过门槛,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了。
“大小姐好!白濑小姐好!”
声音低沉而洪亮,在狭长的玄关通道里来回弹了几次,嗡嗡地余韵了好一阵才消散。
凛奈的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
她抬起头。
玄关两侧各站着三个男人,一共六个。
每个人都穿着一身哑光纯黑的宽松西装,不是那种紧身收腰的时尚款,是真正的“工作服”肩线宽大,裤腿笔直,面料厚实得像是能挡刀子。
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领带。
每个人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内收,目光平视前方。
他们的站姿不是军人那种挺拔,是另一种像是一棵棵被种在地里的老树,根系扎得太深,风吹不动。
个子都很高,最矮的那个也比妃咲高半个头,最高的那个站在最里面,目测超过一米九,光头,头顶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光。
凛奈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张脸都是面无表情的,但那种“面无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训练过专业滴水不漏的平静。
像是在说“我们站在这里,但我们不存在。除非你需要我们存在。”
妃咲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得像是在跟空气打招呼。
“辛苦了。”
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是那种从小习惯了被人这样迎接的人才会有的语气,礼貌,但礼貌本身就是距离。
凛奈也下意识地跟着点了一下头,小声说了句“辛苦了”。
声音软塌塌的,和刚才在电车上骂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妃咲牵着她穿过玄关,走进了前庭院。
凛奈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每次走进这个院子,都会被同一种感觉击中,这里不像是一个“家”。
这里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安静到近乎凝固的寺院。
前庭院的面积比她家整个房子都大。
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留着手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长着绒绒的青苔,深绿色,被夕阳照得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石板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主屋玄关,笔直而漫长,像一条沉默的指引。
两侧是精心修剪的松树和低矮的灌木丛,松树的枝干被铁丝和竹竿固定成特定的角度,每一根枝条的走向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
几盏石灯笼散落在松树之间,灯罩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还没有到点亮的时候。
庭院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榕树。
凛奈第一次看到这棵树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词是“怪物”。
不是贬义,是字面意义上的,这棵树的体量已经超出了“树”这个字能承载的范围。
主干粗得大概需要五六个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树皮是深深浅浅的灰褐色,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鳞片状,像是巨龙的皮肤。
气生根从粗壮的枝干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粗的像成年人的手臂,细的像晾衣绳,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变成了新的支柱,有的还悬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前庭院的天空盖得严严实实,夕阳的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
这棵榕树被一圈低矮的石头围栏保护着,围栏的石头上也长满了青苔。
围栏前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凛奈看不懂的旧式汉字,大概是“黑濑”的古体写法。
这棵树,据说在这里站了超过三百年。
黑濑家在这里扎根之前,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凛奈每次看到它,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敬畏,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好像这棵树有眼睛,有记忆,记得每一个从它脚下走过的人。
记得小时候的妃咲,记得更小时候的妃咲的母亲,记得一百年前第一个在这片土地上打下木桩的黑濑家的祖先。
也记得自己。
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妃咲牵着手走进这扇门的样子,记得自己每次来都会在树下停一下脚步的习惯,记得自己看它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好大”的傻乎乎的光。
“凛奈?”
妃咲察觉到她停下来了,回头看她。
“……没事。”凛奈收回视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