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城堡的爆炸余波还未散尽,整个童话书界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天空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剥落,糖果森林化作漫天飞散的书页,扭曲的烬书在崩塌中化作飞灰,通往阿克夏书馆的传送门,已经在森林的尽头缓缓展开。
我们都要回家了。
可是,那个把生的机会留给我们的小骑士,却再也回不来了。
罗兰跪在焦黑的土地上,背对着我们。他的圣剑杜兰达尔斜插在身侧的泥土里,剑身的圣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个永远挺拔、永远沉稳如磐石的骑士,此刻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塑。
“是我,害死了他。”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毁天灭地的痛苦与自责。
为守护终生之主,纵使燃尽生命、血染疆场也在所不辞。这是他从诞生之日起,就恪守了一生的骑士信条。他也是这样,一字一句地教给那个叫纳兹的男孩,教他何为骑士,何为守护,何为忠诚。
可当他亲眼看着那个男孩,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句信条,用一场盛大的爆炸,挡住了所有追击的烬书,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所有人时,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痛苦与滔天的愤怒。
他愤怒的不是烬书,不是崩塌的书界,而是他自己。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土地上,坚硬的泥土被砸出了一个深坑,指节被磨得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难道,我所恪守的骑士信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我所坚守的、为之付出一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倘若骑士为了恪守信条而牺牲,只留下君主和同伴独自面对危险,你觉得,这算是真正的忠诚吗?”
罗兰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怔怔地看着我:“馆主大人……”
“我从来没有否定你的信仰,更没有否定你教给纳兹的一切。”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坚定,“只是,只有活下去,才有力量去保护你想守护的君主,去践行你坚守的信条,不是吗?”
“可是纳兹他……”他的声音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纳兹一定还活着。”我伸手,轻轻拂去他手背上的泥土,“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他是阿克夏书馆的骑士,他答应过要守护我,就绝不会让我失望。”
为君主而战,为君主而死。
这是他刻在灵魂里的誓言。
我蹲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我希望,你为我而活。”
罗兰猛地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为君主……而活?”
“带着战友的信念,带着君主的信任,不要熄灭心里的光,好好活下去。”我对着他笑了笑,“也许现在你还无法理解,但是,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骑士的答案。”
带着战友的信念,带着被托付的信任,活下去。
罗兰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传送门都开始微微闪烁,他才缓缓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脊背依旧挺拔,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馆主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离开阿克夏书馆。”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低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我所恪守的信条,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士,我现在不知道。纳兹因为我强加给他的信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必须去为他赎罪,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答案。”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想走就走呗。”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阿克夏书馆,从来都不是困住任何人的牢笼。”我拍了拍他的胳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脸,“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选择去留的权利。想去找答案,就去吧。”
“馆主大人……”
“等你找回真正的自我,等你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骑士,就回家。”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或者,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危险,我希望第一个冲过来保护我的人,是你。”
他猛地单膝跪地,左手按在胸口,对着我行了一个最郑重的骑士礼。这是他对君主,最极致的忠诚与承诺。
我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告别的吻。
“我期待着那一天。谢谢你,罗兰。再见。”
罗兰离开之后,我收起脸上的笑意,转身快步走向了哈莫他们汇合的地方。
“山鲁佐德!山鲁佐德你醒醒!”
姚香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声接着一声地喊着。
我立刻蹲下身,只见山鲁佐德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背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她的书界核心正在一点点黯淡,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消散。
【这样不是很好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的心底响起
【她快死了,不用你亲自动手,你不会有半分罪恶感,还能完成委托,拿到你想要的报酬。】
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我瞬间清醒。
“她伤得太重了,书界核心都快碎了。”哈莫蹲在另一边,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的力量根本修复不了,除非……动用阿克夏之火。”
我抬起头,看向姚香。她跪在地上,死死握着山鲁佐德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里的绝望与无助,和当年失去无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咬紧了牙关。
一边是那个孩子的身影在眼前浮现,那个女人的约定在耳边响起
一边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是丹、哈莫他们视若家人的伙伴,是姚香眼里,即将再次熄灭的光。
我到底,该怎么做?
“遵循本心就好。”
艾斯突然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转头看向他。
“你心里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不是吗?”他笑了笑,“放轻松。”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山鲁佐德,看着身边红着眼眶的丹和姚香,看着哈莫眼里的期盼,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这场漫长的童话世界旅途,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回到阿克夏书馆之后,昏迷的爱丽丝醒了过来,她决定留在书馆,和童话系的伙伴们一起生活;伊文提尔留下的那朵纯白玫瑰,被我们安置在了书馆的阳光花房里,大家会轮流去浇水,我们都相信,总有一天,她会顺着玫瑰的指引,重新回到我们身边。
纳兹和罗兰离开了书馆,但我始终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一定。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公寓里。
“我回来啦!买了你最爱吃的黑巧克力哦!”
姚香推开门,拎着购物袋蹦蹦跳跳地走进客厅。小王子正窝在沙发上,抱着他的狐狸,迷离地看着天花板,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露出了一个软软的笑。
“姐姐,欢迎回家。”
姚香立刻扑过去,抱着小王子蹭来蹭去,一脸满足:“啊~我们安安也太可爱了吧!”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让我在家饿着肚子等你开饭,你胆子还真是不小啊。”
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从厨房传来,山鲁佐德端着两盘刚做好的意面走出来,腰间系着可爱的小熊围裙,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与戾气。
姚香吐了吐舌头,跑过去接过盘子:“对不起啦夜姐姐~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而我,正坐在书馆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枚机械心脏,怔怔地出神。
“你失约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凯瑟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熟悉的香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下不去手。”我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呵,我就知道。”她嗤笑了一声,吸了一口香薰,冷着脸说道,“早知道这样,那时候我就该亲自出手,省得白费这么多功夫。”
她顿了顿,对着我伸出手:“所以,我的核心,还给我吧。”
我没多说什么,默默拿起核心心脏,丢给了她。
凯瑟琳稳稳接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挺守信用。我还以为,你会拿着这个来威胁我。”
我心不在焉地坐回椅子上,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是吗?这种阴招,我怎么想不到。”
她吸了一口香薰,嘴角勾起一抹笑:“真是遗憾。”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强忍着眼里的泪水。至少,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你很痛苦?”凯瑟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因为那个死在城堡里的小骑士,还是那个离开的圣骑士?”
“要你管!”我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却还是红了。
“可怜的人。”她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可走了两步,她却又停住了脚步,烦躁地叹了口气,“我这敏感的情感还真是令人讨厌。”
她走回我的桌前,左手拿起那枚机械心脏,右手轻轻一晃,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机械心脏,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淡金色的光芒闪过,她右手里的机械心脏,缓缓变成了一把泛着微光的钥匙——那是一个特殊的白色真理之钥,
“这是特制的真理之钥,用它,就可以唤醒那个孩子了。”她把钥匙和机械心脏,一起推到了我的面前,“答应过你的,完成委托,就给你报酬。”
我愣住了,看着桌上的钥匙,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
“我的条件,是让她失去对我的威胁。”凯瑟琳吸了一口香薰,漫不经心地说道,“而她现在,看上去更愿意做那个小姑娘的好姐姐,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了。所以,合作愉快,馆主小姐。”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枚真理之钥和机械心脏,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对了。”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我家那位的伤,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你们可要小心了。”
“等一下。”我立刻喊住了她。
她挑了挑眉:“还有事?”
“我可以直接叫你凯瑟琳吗?”我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她吸了一口香薰,嘴角勾起一抹笑:“当然可以。不过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吧,南宫凌妹妹?”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她:“凯瑟琳小姐,你其实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人吧。为什么,要陪着德古拉做那些事呢?”
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响指,用香薰的雾气变出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山鲁佐德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当年,是你保护了那个叫菲比尔的女孩,不是吗?”
“弄死她太麻烦,善后的工作还要我来做,我可不想收拾烂摊子,麻烦死了。”她抿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语气轻飘飘的,却没有否认。
“我游离在梦的世界,追随着迷雾的指引前进。从某种层面来说,我和德古拉是同一类人,但我们的行事方式,却完全不同。”她抬眼看向我,眼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通透,“只不过,我作为《梦的解析》的幻书,在情感方面,比你们所有人都要敏感得多。我习惯把自己沉浸在梦里,哪怕那只是潜意识的对话,但我们必须承认,那个世界,要比现实干净得多。”
她看着我愣神的样子,挑了挑眉:“很难懂?说白了,复活那个孩子,保护菲比尔,都只不过是我潜意识里想做的事罢了。”
她把手里的咖啡塞到我手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给,下过毒的。”
我下意识地接过咖啡,看着她。
“你也许猜的没错,我确实不太想与你们为敌。”她吸了一口香薰,身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但是,如果你觉得我温柔善良,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老实说,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我的内心。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可是很危险的。”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香薰的雾气里,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话,在房间里回荡。
“而且,你应该担心好你自己哦,因为,我很中意你呢,南宫妹妹。”
“或许在梦里,我会不停的对你和你的朋友恶作剧哦。那么,晚安,做个好梦~”
雾气彻底消散,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手里那杯温热的咖啡。
我看着桌上的真理之钥和机械心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凯瑟琳。”
随即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
噗——
我瞬间喷了出来,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去!这么齁!她到底放了多少糖啊!”
空气里,传来了凯瑟琳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场调皮的梦:“恶作剧成功~”
悠久的阿克夏之火啊,请点燃照亮前路的光,引领真理的方向吧。
打开吧!真理之门!
圣堂的钟声,在书馆的地下圣堂里缓缓响起。
周围满是时钟齿轮转动的滴答声,无数书籍的书页在风中快速翻动,金色的光粒子如同飞舞的精灵,在圣堂里盘旋,漫天的书页如同雪花般飘洒。
我高举着那枚真理之钥,将阿克夏之火的力量,尽数注入其中。
金色的光芒炸开,一本紫色封皮的幻书,缓缓从光芒中浮现,落在了我的面前。
幻书的封皮上,印着一行烫金的字——《弗兰肯斯坦》。
紫色的光芒从书页中迸发出来,一个有着浅色短发的小女孩,缓缓从光芒中睁开了眼睛,懵懂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唔唔……唔啊?”
她歪了歪头,发出软糯的气音,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唔啊!唔啊啊!”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归巢的小鸟,猛地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鼻尖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笑着说道:
“欢迎回家,赫尔。”
《弗兰肯斯坦》弗兰肯斯坦·赫尔。
下一话——人间失格(特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