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戳中了什么自己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之后,从心底泛上来的恼羞。
有人想打圆场。
是那个拎公文包的上班族,他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下压了压,嘴唇动了动,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
“算了算了,都别吵了,电车挤嘛,大家都不容易……”
凛奈根本不理他。
她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个大叔身上,像是猎人盯着猎物。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人一看就是在职场里不太如意、生活中也没什么存在感的中年男人,被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小姑娘当众嘲讽,恶意值应该不会低。
周围那些同样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上班族,看到这一幕,大概率也会产生共情式的恶意。
这是一群“同类杂鱼”。
系统要的是恶意点数,那她就要尽可能多地从这些人心底榨出那一点点刺刺不舒服的情绪。
不过这里应该没有电车痴汉吧。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然后自顾自地低声补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控制在能让对方听得清清楚楚的程度。
语调懒懒的,像是不太想继续说但又觉得不说有点可惜,尾音往下坠,坠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句号。
“没分寸、没礼貌、还爱恼羞成怒。也就你这种杂鱼,才会一辈子挤在这种破电车里。”
她故意把“杂鱼”这个词咬得比平时更重。
车厢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头顶的安静。
电车行进的哐当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铁轨接缝处的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耳膜上。
那个拎公文包的上班族的手僵在半空中,忘记收回去。
中年女人把购物袋抱得更紧了,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
亚麻色头发的女生呆呆地看着凛奈,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有惊讶、有感激、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被人替自己出了头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茫然。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谢谢,又觉得在这个场合说谢谢不太合适。
大叔的脸涨得通红。
红色漫过脖子,漫过耳朵,漫过额角。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突突的,能看见脉搏的节奏。
手机屏幕还亮着,被他用力攥在手里,指节把手机壳压得咯吱作响,屏幕上的内容因为手指的用力而不断被误触,页面翻来翻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电车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手臂微微抬起,像是想要抽出手来给这个白毛小鬼一顿教训。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关节捏得咔嗒一声。
然后他对上了妃咲的目光。
妃咲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视线从凛奈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大叔的脸上。
她的眼睛在电车白惨惨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黑色,瞳孔像是两颗被冻在冰层最底下的石子,没有任何温度。
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愤怒”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
像看一只虫子。
那种目光不是威胁。
威胁还需要用“如果”来构建一个未来的场景,还需要给对方留下想象的空间和回旋的余地。
妃咲的目光不需要这些。
她的目光本身就是结论。
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
是她不需要再浪费任何语言去证明的既定事实。
大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手掌微微张开,手指蜷曲着,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动作。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机重新滑回掌心,屏幕上的光晃了晃,照出他额角上渗出的一层薄薄的汗。
他不甘心地转过了身,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对抗某种让他想要逃离的本能。
肩膀往下塌,后背微微弓起,背影看上去比刚才矮了一截。
他转过身之后,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屏幕上的光再次照亮他的脸,但他的拇指没有再划动。
屏幕停在一个页面上,很久很久没有变过。
凛奈所在的车厢角落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车行进的声音。
没有人再玩手机。
那个拎公文包的上班族把手机揣回了裤兜里,动作小心翼翼的,拉链拉上的声音在这个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中年女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购物袋,好像袋子里装着什么需要时刻看守的贵重物品。
戴耳机的大学生把两只耳机都摘了,耳机线垂在胸口,白色的线随着电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开了,但又不敢移得太明显,只能盯着车窗上的反光、头顶的广告牌、地板上的防滑纹路,任何不需要与人产生眼神接触的东西。
凛奈靠在妃咲的怀里,心跳慢慢地从刚才的亢奋中平复下来。她偷偷瞄了一眼系统面板。
【恶意点数:7 → 40】
涨了33点。
凛奈有些开心,大概是因为这次周围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恶意比学生更……怎么说呢,更纯粹?
学生在楼梯间看她“欺负”桔梗的时候,恶意里可能还掺杂着好奇、不解、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绪。
而成年人面对一个当众让他们下不来台的小鬼,产生的恶意要直接得多,也干净得多。
可惜车厢里人虽然多,但真正被她戳中痛处的“同类杂鱼”大概没几个。
还不够。
一百点还差得远。
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里,当坏人是真的能活下去的。
她甚至开始有点理解系统的逻辑了,不是要她变成真正的恶人,而是要她学会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对正确的人,精准地释放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雌小鬼能量”。
就像刚才那样。
不是无缘无故的霸凌,而是替一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女生出头。
只是出头的方式……比较欠揍而已。
凛奈在妃咲的怀里轻轻呼出一口气,热气透过妃咲的衬衫,落在她的锁骨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