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漂亮女孩子站在台上，唱唱歌，跳跳舞，对着台下的粉丝挥挥手，笑一笑，卖卖CD，开开演唱会。
此外，自己玩的某些二次元游戏里，很多游戏都会给里面的女角色出偶像的时装或者直接出一个本身就是偶像的角色，比如某个四字第三人称射击游戏的某位大狙角色。她们的衣服大多以白色为主调、华丽又轻飘飘的打歌服。而配套的活动剧情，大多数都是经典的什么“为了拯救某某而决定出道成为偶像”的王道展开，往往只需要练几天歌跳几天舞最后就能成为偶像登上大舞台。
他以前对偶像这个职业存在一层滤镜，一度认为这是个多美好的工作啊，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能被那么多人喜欢，要是也能当就好了。
这不，一语成谶了。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无知。前两年看的叫推子的那部动画，也确实让她了解了一些行业的阴暗面和真实运转逻辑。什么枕营业啦，什么网络暴力啦，什么恋爱丑闻的后果啦等等。但说到底，那部动画的内核是一个关于复仇和身份认同的故事，总体基调还是以恋爱喜剧为主，而职场和行业描写更多是作为舞台背景存在的。
而且她看那部动画的时候是以“观众”的心态看的，看到里面的有关暗黑职场的描述后，最多感叹两句，“哦，原来偶像行业这么黑暗啊”，然后继续往下看。
但现在律用一份干巴巴的数字报告告诉她的东西，比任何一部动画、任何一篇行业分析帖都更有冲击力——
偶像不只是“唱歌跳舞”，而是一个商业节点。
一个连接着品牌方、电视台、制作委员会、票务平台、场地方、唱片公司、广告代理商、粉丝社群的庞大商业网络的核心节点。每一条连接线上都流动着金钱、合同、预期和信任。这个节点运转正常的时候，整个网络跟着转；这个节点停了一个月，整个网络从振动到裂缝到部分断裂——
而且断裂之后还不是“修好了就行”的，有些线断了就接不回来了，有些合作走了就不会再回头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
她以前觉得偶像的工作是“发光”，现在她意识到，发光只是结果，过程是无数个齿轮精密咬合的工业体系。而星野遥是最核心的那个齿轮。
她抬起头对上了律的眼光，律也在看着她。
他的笔停在文件上，表情是标准的“汇报完毕等待反馈”的模式，但眼神里有一层很薄的紧张。
毕竟律太熟悉星野遥了，在过去的五年里，每次给遥讲这种“硬核商业信息”的时候，遥的反应流程基本上是固定的——
先是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嘴巴张开，然后开始叹气。然后开始抱怨“为什么当偶像还要操心这些啊”“这些不是经纪人先生的工作吗”“好烦啊”。最后以“哎——我只想好好唱歌跳舞嘛……”收尾。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迎接这套连招的准备。眼下遥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他只当是车祸的打击让她反应变迟钝了。所以当遥微微张开嘴时，律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提前按下了那句“好烦啊”的播放键——
“那么——”遥的声音很平静。“——经纪人先生。”
遥稍微坐近了一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抱怨，没有“好烦啊”。
“你会陪我一起把这些钱赚回来的吧？”
律的笔停住了，遥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很难，一千五百万的直接损失，还有那三千万的间接损失，这些数字我听着确实有点吓人。”她露出了预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说实话，刚才听的时候心脏都在跳。”
“但是——”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赚钱很难，但是有经纪人先生在的话，好像就不那么难了。”
“所以我也会努力的，好好恢复状态，重新站上舞台，然后把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她等着律的反应，心里也在等着自己的“角色扮演后遗症”发作，等着那种“我在演戏”的疏离感冒上来，等着内心深处的松本英泰跳出来说“喂，你在说什么肉麻的话啊”。
律张了张嘴，用一种微微眯起来的、带着某种重新审视意味的眼神再次看着她。
水谷川律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十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艺人——有在镜头前光芒万丈私下里一团烂泥的，有在低谷期哭天喊地一旦翻红就忘了所有人的，有天赋惊人但心态稀碎的，也有天赋平平但韧性惊人的。
他带了星野遥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了解这个人了。
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模式，都像熟悉自己手背上的纹路一样熟悉。包括她听到“坏消息”时的反应：先震惊，再抱怨，最后用一句大大咧咧的“没关系啦”把所有负面情绪一笔勾销。
但刚才，遥没有“好烦啊”，没有“为什么当偶像还要操心这些”，没有“我只想唱歌跳舞”。
“你会陪我一起把这些钱赚回来的吧？”
这句话不是星野遥会说的话，至少不是以前的星野遥。
以前的遥不会这样说话，她会用撒娇来化解压力，用抱怨来释放焦虑，用大大咧咧来掩盖不安。这些都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
但现在这个遥，似乎把那些保护机制全都撤掉了。或者说，她不需要那些保护机制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一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律再一次审视这张脸——浅栗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的尾巴，额头上包着的纱布在室内光线下白得有点刺眼。
这是一张和他朝夕相处了五年、熟悉到几乎已经产生审美麻木的脸。作为经纪人，工作要求他必须每天看着遥的脸不出什么问题，比如确认她的妆容状态、表情管理、镜头角度等等。
但那些都是“经纪人在看艺人”，而不是“水谷川律看星野遥”。他不太确定这两者有什么区别，硬要解释的话，一个于公，另一个于私。
要说他看了半天看出了什么名堂，大概就是——
星野遥变了，变得更温柔了，更安静了，更懂事了。变得——
更漂亮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遥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符合人设的话，她有些不自在地伸手在脸颊边扇了扇风：“怎么了嘛经纪人先生，盯着我看这么半天……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