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在郊区的一座矮山上。

出租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不是天黑——是云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下午变成了傍晚。车窗外的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司机没有再说话。从林澈给他看了手机屏幕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过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那种眼神林澈见过——在沈知意脸上,在苏晚脸上,在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是那种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的眼神。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

「到了。」司机说。

林澈付了钱,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声吞没。

疗养院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深色的砖。门口的招牌上的字褪成了浅蓝色——「仁爱疗养院」。铁门虚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响。

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保安,没有护士,没有访客。整栋建筑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的蜂巢。

林澈走进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另一半在嗡嗡地响,发出不稳定的、闪烁的白光。墙壁是浅绿色的,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油漆。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和医院里的那种不一样——更淡,更旧,像是很久没有换过。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

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有小块的玻璃窗,但里面拉着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这扇门开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一个很小的人身上。

周荇。

她坐在一张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绑着。没有被限制自由。只是坐在那里。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周荇。」

她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求救的信号。她的眼睛看着林澈,和平时一样平静。然后她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你来了。」她说。

不是她的声音。

音色是周荇的,但语调不是。周荇说话从来不会把尾音拖长。不会用这种像在等一个人很久了的语气。

「你不是周荇。」

周荇——或者说坐在周荇位置上的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和周荇平时歪头的角度一样。但周荇歪头的时候是困惑。这个人歪头的时候是观察。

「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荇不会这样笑。」

「是吗。」她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左边嘴角,「我练了很久。以为很像了。」

她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动作和周荇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但周荇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的侧面。这个人没有。

「顾念在哪里?」林澈问。

「顾念?」那个人又歪了一下头,「我就是顾念。」

「你不是。你是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人。那个戴眼镜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不是周荇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很轻,很淡,像水面被风吹起的一层细纹。

「你说对了一半。」她说,「我确实住在顾念的身体里。但我不是戴眼镜的人。戴眼镜的是顾念。我只是借用她的样子。借用她的声音。借用她的笑。」

「你是谁?」

「我叫陈屿。」她说,「山字旁,岛屿的屿。和陈国栋一个姓。但我不认识他。只是巧合。」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

「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对。帮你想起你忘记的那些事。帮你找到那个真正控制你的人。」她的声音从周荇的喉咙里发出来,却带着某种不属于周荇的、缓慢的节奏,「因为那个人也在找我。就像在找你一样。」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她说,「周荇在我这里。她的意识现在睡着。如果你不听我说完,她就不会醒过来。」

林澈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想知道什么?」

「不是我。是你。」陈屿用手指了指他,「你来这里,是想问我什么。问吧。」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床头那盏小灯的光落在周荇的脸上,把她的瞳孔染成浅棕色。

「一年前,顾念坠楼。第一次。」他说,「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屿把手放回膝盖上。拇指开始搓食指的侧面——和周荇的小动作一样。不知道是学得更像了,还是周荇的身体记忆在无意识地浮现。

「那天顾念在天台上。不是她想去的。是那个人让她去的。」她说,「那个人约她三点天台见。她去了。天台上站着的人不是约她的那个人。是你。」

「我?」

「对。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顾念说她不认识你。你说你是替别人送信的。她把信接过去,拆开。信是空的。她抬起头想问你——然后你推了她。」

房间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你推她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屿说,「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情绪。是空白的。像一面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然后呢?」

「然后她摔下去了。二楼的天棚挡了一下。没有死。但也没有完全活着。」陈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的意识碎了。像一面镜子摔成很多片。有些片能照见东西——能听见声音,能感觉到痛。有些片什么都照不见。她的身体躺在疗养院里,但她的意识散落在碎片之间,拼不回去。」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

「她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陈屿说,「我是她碎掉的意识里,最大的一片。我捡起了其他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但拼不回原来的顾念了。拼出来的是我。陈屿。和她共享记忆,共享声音,共享笑容。但不是她。」

她的声音变轻了。

「我是她的影子。影子里生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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