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国栋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程的大巴上,周荇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一直在绕耳机线,绕上去,松开,绕上去,松开。

「戴眼镜。学生。说话很轻。笑起来很好看。」她闭着眼睛说,「不记得长相。但记得笑起来的样子。」

「你觉得是谁?」

「不是沈知意。不是苏晚。不是我。」她睁开眼睛,「你们学校有这个人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

大巴驶进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周荇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和窗外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林澈说,「陈国栋的妈妈说,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但他不记得告诉过那个人。这和你说的——苏晚脑子里被放进的念头——」

「是同一种东西。」周荇接过话,「有人能让你记得一些事。也能让你忘记一些事。能让你产生一个念头。也能让你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你觉得陈国栋被影响了?」

「我觉得你也被影响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失忆,不是车祸。车祸是结果。失忆是原因。」

隧道里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你出事之前,在查的那个人——让你失忆的人——不是沈知意。不是苏晚。不是我。是那个戴眼镜的人。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

大巴驶出隧道。

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橘红色。

「你梦里的那个女生,穿白色连衣裙的那个。」周荇说,「戴眼镜吗?」

林澈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他记得轮廓。记得她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他。记得她每次往后退一步时,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样子。

不记得有没有戴眼镜。

但记得她的笑。

不是脸上的笑——是某种更深的、不需要通过表情传递的笑。像是她在笑,不是因为她开心,是因为她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记得了。」他说。

「但你记得她的笑。」

「……对。」

周荇没有再说话。她把耳机塞回耳朵里,重新闭上眼睛。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一圈一圈往下绕。夕阳把山峦染成一层一层的橘色,又变成紫色,又变成深蓝。

到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澈在客运站门口和周荇分开。她往东,他往西。

「明天学校见。」她说。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澈。」

「嗯。」

「你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包括我』——那个人说自己也在说谎。」她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是你自己?」

她没有等他回答。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

林澈站在客运站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那几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已经被删掉了,没有重新出现。但周荇的话还在他脑子里。

「那个人可能是你自己。」

他把备忘录往上翻。翻到自己写的那些。车祸前四天:「她在说谎。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我是不是有病?」车祸前十七分钟:「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这些是他写的。

但昨晚那几行字——「你知道我是谁。你只是不记得了。别去找陈国栋。他在说谎。她们都在说谎。包括我。」——不是他写的。

语气不一样。

失忆前的自己写的备忘录,是短促的、焦虑的、像在和时间赛跑。「她在说谎。」「别信任何人。」「我是不是有病?」

但昨晚那几行字,是缓慢的、平静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结论。「你知道我是谁。你只是不记得了。」

不是同一个人。

他把手机锁屏。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

身后,大约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能看见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僵住了。

屏幕彻底暗下去。身后的街景映在黑色玻璃上。那个人影还在。

他没有回头。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备忘录自动打开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系统默认字体。缓慢的,平静的。

「别回头。」

林澈站在原地,手紧握着手机。

「往前走。回家。不要回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十米远。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走了整整一条街。没有回头。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备忘录里的字没有再增加。那几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安静地待在屏幕上。「别回头。往前走。回家。」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起来。

那几行字还在。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删掉。这一次,字消失了。没有重新出现。

他转过身。

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看了他一眼,跑走了。

没有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上楼。

公寓的门锁着。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他开门,开灯,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没有人。窗户关着。床铺和早上离开时一样。书桌上的日记本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日记拿起来,翻到第七页。

自己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今天确认了一件事。苏晚。她的名字叫苏晚。但我不记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把日记合上,放回去。

然后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备忘录开着。空白的。

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字出现。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以前没注意过。或者是以前有,但忘记了。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站在天台。

风很大。对面站着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人。背对着他,站在天台边缘。裙摆被风吹起来,像鸟展开的翅膀。

这一次,他没有往前走。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很轻,被风削成一丝一丝的。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记得。」

「你只是不记得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悬在栏杆外面。

「别——」

「别怕。」她说,「我不会掉下去。我掉下去过一次了。不会再掉第二次。」

她转过身。

脸还是看不清。但他看见了眼镜。很细的金属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反着光。

她笑了。

「你想起来了吗?」

他从梦里醒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开着。上面有一行字。系统默认字体。不是他写的。

「快了。」

他盯着那行字。

然后打字。

「你是谁?」

发送不出去。但对方似乎能看见。那行「快了」下面,新的字正在浮现。

「你推下去的那个人。」

月光照在屏幕上。那行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又打了一行字。

「我为什么要推你?」

等了很久。

没有新的字出现。

屏幕自动息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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