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陈国栋老家的车,早上七点开。

林澈到客运站的时候,周荇已经等在候车厅门口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很小的双肩包。短发被晨风吹起来,露出耳朵上那颗银色的耳钉。

「没睡好?」她看了他一眼。

「看得出来?」

「黑眼圈快到下巴了。」

她把一罐咖啡递过来。温的。不是她平时喝的那种冰的。

「谢谢。」

「不用谢。车上睡。三个小时。」

大巴驶出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周荇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看着外面。林澈坐在她旁边,把那罐温咖啡喝了一半,然后把头靠在椅背上。

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昨晚那几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

「你知道我是谁。你只是不记得了。」

「别去找陈国栋。他在说谎。她们都在说谎。包括我。」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那几行字已经删掉了。没有被重新写入。备忘录里只剩下他自己写的那几条——「她在说谎」「今天确认了三件事」「周荇也在说谎」。安静的,正常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在看什么?」周荇没有转头。

「备忘录。」

「有什么新发现?」

他犹豫了一下。

「没有。」

周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只有一瞬。然后她把视线移回窗外。

「你说谎的水平很差。」她说。

「……看得出来?」

「你一说谎,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她把耳机摘下来,「沈知意告诉你的?」

「……嗯。」

「她也告诉过我。」周荇说,「关于你的这个习惯。她说你每次想瞒着她什么事的时候,左边嘴角就会翘起来。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

车窗外的山连绵不断。隧道一个接一个。光线明明暗暗。

「昨晚有人动过我的手机。」林澈说。

周荇没有立刻回应。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又松开。

「怎么动的?」

「备忘录里多出几行字。不是我写的。系统默认字体。删不掉。删了又出现。」

「写了什么?」

「别去找陈国栋。他在说谎。她们都在说谎。包括我。」

隧道的光在周荇脸上明灭。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林澈说,「但那个人知道我昨天拿到了陈国栋的地址。知道我打算去找他。」

「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

「对。」

周荇把耳机线完全缠在手指上,然后又松开。

「你怀疑我?」

「没有。但我在想——」林澈停了一下,「那个写备忘录的人说『包括我』。他说他自己也在说谎。如果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沈知意,也不是苏晚——那是谁?」

大巴驶出隧道。阳光突然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还有第五个人。」周荇说。

「对。」

「你梦到过她吗?」

林澈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梦到过?」

「因为你失忆前,问过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周荇把耳机线收进口袋,「你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在天台上。你说你梦到过她。很多次。」

「我怎么说?」

「你说她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你。你每次想走到她正面去看她的脸,她就会往后退一步。她的脚后跟悬在栏杆外面。你说你不敢再往前走了。」

大巴颠簸了一下。窗外的山连绵不断。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周荇说,「我说没有。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但我觉得她认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一个弯。山脚下的镇子露出来——很小,几十栋房子挤在山谷里,像被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石子。

陈国栋老家的地址,在镇子的最边上。

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几片菜干,一只黄色的土狗趴在门槛上。看见有人来,它抬起头,叫了两声,然后又趴回去了。

门是开着的。

周荇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有人吗?」

里面传来拖鞋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看着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找谁?」

「陈国栋。」周荇说,「我们是学校的学生。想问他一些事。」

女人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不在。」

「去哪里了?」

「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很平,「走了半个月了。没说去哪里。没带手机。没带衣服。就走了。」

林澈和周荇对视了一眼。

「您是——」

「他妈。」

女人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进来吧。」

堂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是某个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女人坐在木沙发上,没有给他们倒水。

「你们不是学校的人。」她说。

周荇没有否认。

「学校的人来过很多次了。事故之后。问了很多问题。我都答过了。」女人的眼睛看着电视,「我儿子没有拧松那颗螺丝。他说没有。我信他。」

「那颗螺丝——」林澈开口。

「他说没有。」女人打断他,「他说他是被叫去修体育馆灯架的。天台栏杆的工单他接到了,但他没有去。因为有人让他先去体育馆。他说他去了体育馆之后,灯架就掉下来了。差点砸到他。他说那不是意外。」

堂屋里只剩下电视里戏曲的咿呀声。

「谁让他去体育馆的?」

「不知道。他说是个戴眼镜的。穿校服。学生。」

「男生女生?」

「他没说。他只说是个学生。」女人的手在膝盖上交叠着,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学校的人来问他的时候,他这么说。他们不信。他们说工单上签了他的名字。他说他没有签。他们说笔迹是他的。他说不是。」

「后来呢?」

「后来他被辞退了。回家。不说话。每天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女人的声音始终很平,「半个月前,他走了。没带东西。没说话。就走了。」

周荇往前走了半步。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任何事。任何话。」

女人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戏曲唱到一个拖长的尾音。

「他说,他不该听那个人的。」女人说,「他说那个人戴眼镜,说话很轻,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笑起来很好看。」

「还有呢?」

「他说,那个人让他去体育馆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女人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但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那个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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