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

字典里的标准解释是:因过错或违规而理应遭受惩罚的行为。

“小渚——”

我对这朵在温室里娇生惯养的娇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这是铁打的事实。

“小渚……?”

更离谱的是,我居然还厚颜无耻地企图把这事儿给捂住。

“那个,小渚啊~!”

“啊,烦死了!闭嘴!你干的好事还有脸搁这儿叫我?”

“呃,那啥……对不起嘛。可是我都已经举了两个小时了……”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再举两个小时!我这辈子早晚得被你气得少活十年!”

行吧,我之所以会受这种非人的酷刑,纯属我咎由自取。

但讲道理,让一个一把年纪的人罚跪还要双手举高高,小渚这心也是真够黑的。

……啊,手开始麻了。

“这都是你未花造的孽,乖乖受着吧。你要是早点坦白从宽,说不定还能判个缓刑呢。”

“那还不是因为圣娅酱你个大漏勺——”

“未花同学,你想再加钟一个小时吗?”

“对不起我错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副惨状?

全赖圣娅这个二五仔!

她把她用预知梦偷窥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全跟小渚抖了个底朝天。

这破预知梦也是绝了,干嘛连这种高清细节都不放过啊?!

把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我刚咬牙挺过格黑娜风纪委员会那帮秋名山车神的狂野飙车(好歹经历过一次,多少有点抗性了),总算全须全尾地活着爬回了基沃托斯中央区。

路上手机好像还震了一下,收到了类似【救命啊,副部长!】的MomoTalk,不管了,八成是幻觉。

总之,我原本的计划是:先潜回老巢,换套干净制服。

主打一个“完美犯罪”。

毕竟跟格黑娜干架这种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捂就捂。

我倒不是怕小渚发现后会冲我发火,或者是跟格黑娜撕破脸开战。

我只是……单纯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制服破烂、灰头土脸的狼狈样,不想让她替我操心。

毕竟,昨天我才刚把她弄哭过。

这算是我一点卑微的温柔吧——虽然多半还是怕挨骂。

结果呢?我刚准备溜去坐回崔尼蒂的电车,眼前就挡了一尊大佛。

是小渚。她笑得比鬼还难看。

她那双眼睛黑得能滴出墨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幽幽开口:

‘你想逃去哪儿呀?’

万恶的圣娅不仅通过预知梦看穿了我的遭遇,连带我“企图毁尸灭迹”的心理活动都给小渚直播了。

下场就是,我被小渚当场逮捕,乖乖押送回城。

不仅是跟万魔殿高层发生物理冲突的事,连带着我跟真琴打赌的烂摊子,都被圣娅卖了个干净。

好脾气的小渚当场原地火山爆发,火气大得简直不符合她的人设。

为了平息她的怒火,我除了光速滑跪认罚,别无他法。

但是!罚跪加举双手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啊喂……

啊,突然好想喝咖啡。

早知道在风纪委员会本部的时候,就厚着脸皮白嫖一杯再走了。

算啦,小渚和圣娅都在忙着处理公务,我还是闭上嘴少作妖吧。

虽然对于打赌那件事,我心里多少也有点委屈,但这破事儿根本没法跟她俩解释。

“是我体内的米迦勒之魂突然觉醒,逼着我接下赌局的!”

——这种鬼话鬼都不信好吧!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试图放空大脑搞搞冥想。

得亏她俩大发慈悲把随从都赶出去了,不然我这脸得丢到太平洋去。

不过冥想也彻底宣告失败了。

我脑子里全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儿。

毫不夸张地说,我最近简直是24小时连轴转地在发愁未来。

连晚上睡觉都能梦见纱织摘下面罩冲我冷笑的恐怖CG,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感觉大概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小渚放下了笔。看来今天的砖是搬完了。

“圣娅同学,我先走一步了。今天辛苦你了。”

“小渚你也辛苦了。不过拜托你走的时候,顺手把‘那个’也带走吧。”

那个?

那个……?!

不是,圣娅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我以为咱俩已经算是铁哥们了,原来只是我单方面的自作多情吗?!

难怪你卖我卖得那么干脆利落!

“我不带走你,难道留你在这儿叭叭叭烦我吗,未花?把你那幽怨的小眼神给我收起来。”

“未花同学,”小渚开口了,“要是你真按原定计划,打破茶话会的神秘主义,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你觉得谁最头疼?”

“……下一任主办人?”

“知道还不赶紧道歉。”

“啊哈哈,那啥……对不起啦,圣娅酱☆”

圣娅接任主办人的时间是今年9月。

听起来还有几个月,但其实已经火烧眉毛了。

我最近搞出的一堆大新闻——比如和阿里乌斯分校的大和解,比如即将废除茶话会神秘主义设定的破天荒企划……一旦进度卡壳,这口惊天大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砸在圣娅头上。

所以,我在她面前是真的硬气不起来。

不过这事儿不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尽量把屎盆子镶个金边再递给她了,没辙啊。

“起来吧,未花同学。”

谢天谢地,小渚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真让我再跪俩小时。(虽然前头那两个半小时已经足够让我怀疑人生了)。

我握住小渚递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本想顺势把她拉进怀里皮一下,但理智的雷达疯狂报警——真这么干的话,我这双腿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遂放弃。

“……腿麻了吗?”

小渚亲手替我拍去制服上的灰尘。

看着她这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我知道她气消了。

毕竟我都乖乖当了这么久受气包了,换作别人我早掀桌了。

“哎哟哟,在心疼我吗?小渚果然最温柔了!不过,要是能在我的腿失去知觉前拉我起来,我会更感动的……”

“看你这贫嘴的样儿,好得很。走吧。今天晚餐……嗯,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吃吧。”

“欸?小渚亲手做的饭……?!要吃要吃!必须吃!”

平常自己烤小饼干的小渚,厨艺应该不会拉胯吧?

总比我这个只会泡面加肠的独居废物强。

“别抱太大期望哦。顺路去买点食材,再去你家吧。另外……走之前,先把你那身破布换掉。我这儿有备用的制服,去换上。”

呜呜呜,只要不黑化,小渚简直就是降临人间的天使啊!

为了这颗温柔的心,我拼了老命也得守护好她!

“……你俩够了,再看下去我的牙都要甜掉光了,赶紧滚。真是的,还要不要单身狗活了。”

至于圣娅……我觉得她真得学学怎么做人。

一天到晚搁这儿乱点鸳鸯谱,我跟小渚明明是纯洁的社会主义姐妹情好吧!

*

英国元素拉满的学校就是不一样,小渚定的菜单是牧羊人派(Shepherd's Pie)。

羊肉配着蔬菜翻炒,铺上土豆泥放进烤箱一烤,简单粗暴又香气四溢。

其实我也看不懂具体的操作流程,但在旁边瞅着感觉有手就行。

只要调味别把盐当成糖,这玩意儿想做得难吃都挺考验技术的。

虽说英国菜素有“仰望星空”之流的生化武器恶名,但这种经典家常菜要是还能翻车,那这个国家就真的被诅咒了。

“唔~~!小渚!你要不要干脆嫁给我算了?!”

“欸、欸?!你突然发什么神经!”

“啊哈哈!我是夸你做的好吃啦!我以为你只会烤小饼干呢。”

“……”

“嗯?小渚,你怎么这副表情?咬到舌头了?”

刚才还脸红的小渚,突然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她放下勺子,用手捂住了脸。

……咋回事?

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EMO了?

我说错啥了?

“小渚……?”

“稍微……稍微安静一下。求你了,拜托……”

听到这话,我也默默放下了勺子。

通常我们靠看表情来读懂气氛,但有时候,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现在,她那细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绷不住哭出来的声线。

是的,小渚现在的声音听起来碎得像玻璃。

昨天刚大崩过一次,后遗症还没好吗?

我猜不透。但既然小渚都用上了“求你”这种词,我最好还是乖乖闭嘴。

如果她等会儿装作无事发生,我再死皮赖脸地盘问也不迟。

“未花同学,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对吧?”

“……嗯。”

问完这句,小渚又没声了。

破案了,绝对是我刚才哪句话踩雷了,但我愣是没扒拉出来是哪句。

直到盘子里的派都快凉得需要放进微波炉回炉重造时,小渚终于露出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再次开口。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未花同学恢复了记忆,会变成什么样?一切……是不是又会回到原点?我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些。”

她极力保持着平静,可声音里的脆弱摇摇欲坠。

她向我剖白了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失忆前的未花同学,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但,‘最珍视的朋友’和‘好脾气的朋友’完全是两码事。以前的你,任性、自我中心、从来只懂索取不懂付出,明明脑子不笨,却总是不计后果地惹是生非。”

哪怕声音都在打颤,她依然强撑着没有崩溃。

看得我心里直抽抽。

“事到如今,如果未花同学变回了以前那个样子……我没有自信能去欢迎她。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恶心?很虚伪?很双标?连最珍视的朋友找回自我,我都无法张开双臂去拥抱……那我,真的算把她当成朋友吗?”

说到这份上,小渚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无法想象,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她到底为了这件事自我折磨了多少次,才会痛到如此麻木。

“如果你问我,现在这个变了性子的未花同学是不是个好朋友,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你问我是不是最珍视的朋友,我的答案同样不会变。可是,你知道吗?”

她惨然一笑。

“失忆前的未花同学……从来没有夸过一次我做的烤饼干。”

呃……这就有点尴尬了。

以未花本尊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估计只是单纯没想起来夸,但对当事人小渚来说,绝对是暴击伤害。

“所以……听到你夸我做的饭好吃,夸我饼干烤得好,我真的好开心……可也就是在那个瞬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她永远都不要恢复记忆就好了’……我……”

听到这里,我直接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千金大小姐的、柔软且毫无茧子的手。

“我说,小渚啊。”

我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语气放得极柔。

我不希望她再这样把刀尖对准自己了。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找回了记忆,我和小渚、圣娅一起度过的这些时光,也绝不会凭空消失。人只要经历了事情,就一定会改变。嗯,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有一件事,我敢拿命向你保证。”

今天,我将再次犯下罪孽。

我明明可以坦白真相,祈求原谅……但我没有勇气。

我害怕被讨厌,所以我选择了继续用谎言编织这温柔的囚笼。

如果有一天,这颗回旋镖正中我的眉心,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如果我恢复了记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向你道歉:‘对不起,以前没能成为你更好的朋友。’错的根本不是小渚,所以,不准再有那种自我厌恶的想法了。就这一点,我绝对敢保证。”

“……未花同学,你真的这么想吗?哪怕我这么卑劣——”

“小渚,打住。你再这么PUA自己,我可真要生气了哦?再说了,这事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做错什么。”

是的,除了我。

除了这个用三寸不烂之舌、巧妙地把你骗得团团转的我以外,没有任何人有错。

所以,小渚……给我笑一个吧。

比起梦里圣娅预言的那种“全盘托出”的未来,我更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因为我才是那个最自私、最虚伪、最双标……最肮脏的大人。

“……谢谢你这么说,未花同学。”

所以,拜托了。

哪怕神明怪罪,也请不要让她看穿,我现在脸上这副温柔的笑容,不过是一个肮脏丑陋的弥天大谎。

只求小渚,永远不要察觉到这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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