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叔还在看手机,脖子微微前倾,肩膀往内收,站姿松散得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周围站着好几个穿校服的男学生,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往他那边多看一眼。
亚麻色头发的女生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表情。
凛奈睁开了眼睛。
她从妃咲的怀里抬起头,把下巴搁在妃咲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她能看清那个大叔的脸,也让她的声音能清楚地传出去。
妃咲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低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问。
凛奈的那双眼睛,平时看起来干净又无辜的琥珀色眼睛,像被阳光泡过的蜂蜜。
在电车白惨惨的灯光下,染上了一层刺人的冷意。
那层冷意不是装出来的。
是她在前世那个成年男性的躯壳里,面对过太多不讲道理的人和事之后,沉淀在灵魂深处的东西。
只是现在被装在了一个一米五出头的病弱美少女的身体里,看起来格外扎眼。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因为尴尬而格外安静的车厢角落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音色还是凛奈那个软软慵懒的声线,但尾音不再上扬,而是往下压,压出一种和她娇小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凌厉感。
大叔划手机的手指停住了。
“大叔,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连基本礼貌都忘光了?”
凛奈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
她的下巴从妃咲的肩膀上抬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和一条细细的颌线。
明明身形娇小得被妃咲整个护在怀里,明明穿着冬季校服裹得严严实实,明明手腕细得一掐就会红,但此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一点都不比那些在职场里跟人拍桌子吵架的成年人弱。
大叔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尴尬。
眉头皱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像是被人突然从手机屏幕里拽回现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嘴角往下撇了撇,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太自在的干咳。
“我不是说抱歉了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辩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在用音量弥补底气,“电车这么挤,又不是我故意的……”
“抱歉就完了?”
凛奈嗤笑一声。
这个笑里带着一种“你在逗我吗”的意味,精准得像是一枚被弹出去的玻璃珠,啪地打在大叔的脸上。
“你胳膊是没长眼睛,还是脑子没长?”
语气又尖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委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咬碎了壳的坚果,脆生生地砸在对方面前,“明明空间这么小,还看着那个破手机,非要把肘子往别人身上顶?”
周围乘客开始悄悄往这边看。
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把视线从车窗的反光上移过来,一个穿着围裙样式制服的中年女人微微侧过头,一个戴着耳机的大学生模样的人摘下了半边耳机。
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一盏盏被缓缓拧亮的聚光灯,照在这个小小尴尬的舞台上。
空气变得有点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了一样。
大叔的脸色沉下来了。
眉毛往下压,眉骨投下的阴影罩住了眼睛,嘴角的纹路加深,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的表情从下往上照出了一些不太好看的棱角。
“小孩子说话别这么冲。”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大人在教训小孩”的腔调。
下巴微微往回缩,脖子上的皮肤挤出几道褶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大概是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会帮他说话。
没有人。
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生瞪大了眼睛看着凛奈,嘴唇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完全没想到会有人替她出头。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随便撞人?”
凛奈微微仰着脸。
电车从隧道里穿出来,车窗外的光线突然变亮,夕阳的余晖猛地灌进车厢,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
她的眼睛被照得更亮了,琥珀色里像是点着了一小簇火。
“看你穿得普普通通,挤电车,下班买菜,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大叔的polo衫、微微凸起的肚子,手里那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手机上快速扫了一遍。
扫视的动作很轻,很快,但足够让对方感觉到自己被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
大叔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在手机壳上压出咯吱一声轻响。
“脾气倒是挺大,本事没多少,只会欺负年纪小的,是吗?”
车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还在悄悄看热闹的几个人,现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个拎公文包的上班族把视线移回了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耳朵明显还朝着这边。
中年女人把购物袋往怀里拢了拢,脚步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像是怕被波及。
电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得像是某种紧张的倒计时。
大叔的脸涨红了。
红色从他的脖子开始往上蔓延,漫过下巴,漫过颧骨,最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这小鬼怎么说话呢!”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音量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声音在车厢里嗡嗡地回响。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握着吊环扶手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手臂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我跟你好好说,你还得理不饶人?”
“我就是得理不饶人。”
凛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语调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对方,那种“我比你矮但我就是看不起你”的姿态,做得浑然天成。
“反正电车这么多人,你也不敢怎么样。也就只会对着小姑娘吼两声,找找存在感。”
她的嘴角微微一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真有意思。大叔的快乐就这么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