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罗兰教给他的第一句骑士准则。也是他从遇见馆主的那天起，就刻在心底的誓言。
在我和姚香的组织下，所有人分成两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梦想城堡的核心区域。
卡琳和艾斯配合，用爆炸附魔的扑克和高爆火枪子弹，赶制出了数十枚定向炸药；剩下的人分成小组，借着城堡里童话幻象的掩护，把炸药悄悄安置在了城堡的每一处承重节点、每一个书界核心枢纽上。
山鲁佐德之前被残念夺舍时伤了根基，还没完全恢复，我便让丹和姚香陪着她，待在城堡最深处、防御最坚固的红皇后密室里，避开正面的风险。
密室里，烛火轻轻摇曳，映着山鲁佐德苍白的脸。
“夜姐姐，对不起。”丹抱着怀里的小灰，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愧疚，“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掉进陷阱里，才会被那些东西夺走身体……”
“不关你的事。”山鲁佐德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狼耳，语气里满是自嘲，“只是我自己的愚蠢而已。”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身边温顺盘着的巨蟒，巨蟒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却还是难掩气息的虚弱。
“丹，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梦想王国吗？”
丹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一个朋友，她叫菲比尔。”山鲁佐德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伊索寓言》的幻书，和我们一样，同属童话系。在认识你们之前，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菲比尔？”丹愣了愣，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自负了。”山鲁佐德苦笑了一声，“我把她的友情视作理所当然，甚至一次次利用她的信任，去做我想做的事，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她悲惨命运里的推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对她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
“我听说她偷渡到了这个国家，就立刻离开了梦想王国，我想去赎罪。”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丹立刻追问，“那然后呢？你找到她了吗？她原谅你了吗？”
山鲁佐德突然沉默了。
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她从来没有怪过我。”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她到最后，都还把我当成她唯一的朋友。可她越是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像潮水一样，快要把我淹死。最后……我还是选择了逃避。”
丹抱紧了怀里的小灰，鼻尖微微发酸。
“可就在我逃避她的那段时间，出事了。”山鲁佐德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出滔天的恨意，“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个叫德古拉的混蛋，他差点就把她彻底撕碎了。”
“是他身边那个叫凯瑟琳的女人，说留着菲比尔还有用，才勉强留下了她半条命，我才有机会把她救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满是无力，“我曾是她最信任的人，可我辜负了她的信任，差点害死了她。我还是没脸面对她，最后……还是逃了。”
丹低着头，心里瞬间清明。
原来山鲁佐德对德古拉的滔天恨意，这才是凯瑟琳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置山鲁佐德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逃避呢？”
姚香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想起了南宫无一，想起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没能来得及的告别，眼眶微微泛红。
“如果真的想赎罪，从再次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辜负她的信任，用行动去弥补，去守护她，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不是吗？难道要等到她真的彻底离开的那天，再为自己当年的逃避，后悔一辈子吗？”
山鲁佐德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烛火依旧摇曳，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城堡的主回廊里，最后一枚炸药已经安置完毕。
艾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尖夹着两张通体鲜红的红心扑克，递到了我面前：“这就是炸弹的引爆器，很简单，只要让两张牌的牌面相互摩擦，注入一点阿克夏之火，整个城堡的炸药就会同时引爆。”
我接过那两张扑克，指尖能感受到牌面下蕴藏的爆炸力量。
“接下来就简单了。”我抬眼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们只要按计划撤出城堡，到森林外围的安全区域，再引爆炸弹，这个扭曲的书界就会彻底崩塌，所有的通道封锁都会解除。只是……”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里是整个联结书界的心脏，他们绝对会在这里布下埋伏。所以我们必须保持阵型，引爆器交给殿后的人，必须等所有人都安全离开之后，再引爆炸弹，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没有异议。
“桃子是第一次参与正面战斗，殿后对她来说风险太高。罗兰，你和她当前锋，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
“遵命，馆主大人。”罗兰立刻颔首，手按在了圣剑的剑柄上。
“伊丽莎白小姐，保护好昏迷的爱丽丝，还有伊文提尔留下的那朵纯白玫瑰，就拜托你了。”
伊丽莎白撑着阳伞，掩着嘴轻轻笑了笑，算是应下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殿后。”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刚要开口喊卡琳，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馆主大人！让我来殿后吧！”
纳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我面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和他身高差不多的巨锤。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纳兹，你还太小了，殿后要面对的是整个书界的烬书追击，这份责任太重，我怕你扛不住。”
“纳兹不是小孩子了！”他抬起头，用无比坚定的目光看着我，眼里没有半分退缩，“我也是阿克夏书馆的骑士，我也想为馆主大人，为大家做点什么！以骑士的身份！”
他的目光太亮，太坚定，像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我看着他，想起了他从一开始就跟在我们身后，一次次喊着“要保护大家”，一次次在危险里挺身而出，从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了现在这个敢主动扛起责任的骑士。
许久之后，我终于点了点头，把那两张引爆器扑克，郑重地放在了他的手里。
“记住，一定要等所有人都安全撤出城堡，确认没有落单的人之后，再引爆炸弹。绝对不能勉强自己，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出来，明白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两张扑克紧紧攥在手心，像握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啊——！！！！！
凄厉的尖叫，突然从城堡深处的红皇后密室传来，划破了走廊里的寂静。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有埋伏！快去支援他们！”
红皇后密室里，早已乱作一团。
丹已经化作了狼形态，山鲁佐德架着虚弱的巨蟒，姚香颤抖着举着狙击枪，三人背靠背贴在一起，被密密麻麻的烬书团团围住。这些烬书，和之前我们遇到的杂兵完全不同，每一只身上都带着书界核心的力量，气息恐怖得让人窒息。
“可恶，被摆了一道吗……”山鲁佐德咬着牙，额角渗出了冷汗，她的身体还没恢复，根本撑不起完整的书界。
“书界『猩红之月』！”
丹发出一声震耳的狼啸，纵身朝着烬书群扑了过去，可刚冲到一半，就被一只扛着巨剑的巨型烬书，狠狠一爪子拍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肩膀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丹小姐！”姚香惊呼出声，枪口立刻对准了那只巨型烬书，手指却因为紧张，微微发抖。
“小心上面！”丹捂着伤口，猛地嘶吼出声。
数道巨大的风刃，从密室的穹顶席卷而下，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朝着三人狠狠劈来。山鲁佐德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把姚香死死护在了身下，身边的巨蟒瞬间昂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两人上方。
可风刃的力量太强了，巨蟒的鳞甲瞬间被穿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化作紫色的烟雾消散在了空气里。剩余的风刃，狠狠劈在了山鲁佐德的背上。
“噗啊——！”
一口脓血从她嘴里喷了出来，她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姚香，没有松开手。
“夜姐姐！！！”丹红了眼睛，发出一声绝望的狼啸，就要再次冲上去。
“书界『纯真的飞行』！”
无数颗闪着光的小星星，突然从门外飞了进来，精准地打断了穹顶落下的风刃，击碎了扑向丹的烬书。
“哐当”一声，密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书界『伦敦桥之梦』！”
“契印『斯巴达的坚韧』！”
两层坚不可摧的护盾瞬间展开，将三人牢牢护在了里面。罗兰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圣剑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密室。
“哈莫！带她们三个出去！快！”我紧随其后冲进来，看着地上重伤的三人，厉声喊道，“这些烬书和之前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不能在这里耗着！”
哈莫的三个分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背起山鲁佐德、丹和姚香，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
“突出包围圈！卡琳！开路！”
“书界『集团军齐射』！”
卡琳端着枪，站在走廊的最前面，身后无数枪械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烬书群里，轰开了一条通往城堡大门的生路。
“快啊！跟上！”卡琳回头喊了一声，枪口依旧没有停下。
可就在这时，一只巨型烬书突然从侧面的回廊里跳了出来，手里的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卡琳狠狠劈了下去。卡琳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头，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压在了地上，手臂瞬间被震出了血。
“几张扑克甩了过去，书界『二则困境』！”
艾斯的扑克瞬间飞了过来，在卡琳身边炸开，和她交换了位置。艾斯顺势弯腰，一把抱起了地上的卡琳，看着她受伤的双臂，眉头瞬间皱紧。
“馆主，她受伤了，我先带她走！”
我立刻点头，催动契印展开护盾，掩护着他们朝着大门冲去。伊丽莎白和小王子护着昏迷的爱丽丝，紧随其后，很快就冲出了城堡的大门。
走廊里，只剩下了我、罗兰，还有断后的纳兹。
“馆主！快走！我来挡住他们！”纳兹挥舞着巨锤，击碎了扑过来的几只烬书，朝着我们大喊。
“书界『破阵的鼠群克星』！”
“契印『村正的妙法』！”
我握着妖刀，和罗兰、纳兹一起，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路朝着城堡大门狂奔。可之前透支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跑着跑着，我的体力渐渐不支，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馆主大人！”纳兹立刻停住脚步，看着我，眼里满是坚定，“罗兰大人，你先带着馆主大人离开！我留在这里殿后，不然这些烬书迟早会追上来，大家都走不掉！”
罗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弯腰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交给你了，纳兹。”他的声音无比凝重，“一定要想办法活着冲出来，我们在森林外围等你！”
纳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握紧巨锤，站在了走廊的正中央，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挡住了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烬书潮。
书界『破阵的鼠群克星』！
童话森林里，罗兰抱着我，一路朝着约定好的汇合点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我靠在罗兰的怀里，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交给纳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我攥着罗兰的衣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烬书的力量太强了，他一个人……”
“馆主大人，不必担心。”罗兰的声音很稳，脚步却没有丝毫放慢，“他是一个合格的骑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我们要做的，是先把受伤的人安置好，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我没有再说话，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城堡的主回廊里，杀声震天。
“喝啊啊啊——！”
纳兹挥舞着巨锤，一次次把涌过来的烬书砸得粉碎。汗珠混着鲜血，从他的额角滑落，砸在地上。他一步步地后退，呼吸越来越急促，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烬书，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群盯着猎物的野兽。他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根本无暇他顾。
“即使是我，也有要守护的人！也有要恪守的骑士信条！”他咬着牙，再次挥出巨锤，砸碎了扑到面前的一只烬书，可就在这时，一团扭曲的黑色触手，突然从地面窜了出来，死死缠住了他的巨锤，还有他的双臂。
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把他牢牢困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他身后，那些原本被他挡住的烬书，已经绕过了他，朝着城堡大门的方向移动，朝着馆主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行……这样下去，他们会追上馆主大人的……”
他拼命地挣扎，可触手越缠越紧，勒得他骨头都快要碎了。
那只扛着巨剑的巨型烬书，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走了过来，巨剑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看着手里紧紧攥着的两张红心扑克，又看向馆主他们离开的方向，眼里泛起了水光。
他咬紧了牙关。
对不起，馆主大人。
我可能，没办法活着冲出去了。
对不起，罗兰大人。
我没能恪守到最后。
但是，我绝不会让这些怪物，伤害到馆主大人，伤害到大家。
身为骑士，即使献出心脏，即使血染成灰，也要守护好自己要守护的人。
这是我的信条。
轰——！！！！！
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在罗兰的怀里，猛地抬头，看见身后的天空，被冲天的火光彻底染红。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吹得树木疯狂摇晃，整个世界，在一声巨响之后，彻底陷入了死寂。
那个承载了所有童话与回忆的梦想城堡，在剧烈的爆炸中，彻底化作了飞灰。
“放我下来……罗兰，放我下来。”我的声音在抖，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在颤抖。
罗兰慢慢放下了我，他也回过头，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站在森林里，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看着那个彻底崩塌的书界。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再也抓不住了。
我看着那片被炸毁的城堡，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疼得说不出话。
许久之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那个名字，声音破碎，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纳兹！！！！！！！！！！！！”
下一话——罗兰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