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不久。

外联部例会,洛桑挨个审核进度。

轮到林若兮的时候,她开心地说:“E公司那边有意向。他们愿意赞助艺术节,但希望以后学生会的活动优先考虑他们。我没有当场答应,说回来请示。”

她以为这是进展。

洛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他们提了‘优先权’这个词?”

“他们主动提的。”

“你回应了什么?”

“我说需要请示。”

洛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其他干事低着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假装看手机。

“这个条件不能答应。”洛桑严肃说,“学生会不是商业机构。我们和赞助商是合作关系,不是绑定关系。这次给了优先,下次其他赞助商会怎么想?以后的活动还怎么谈?”

林若兮想解释:“我只是——”

“你只是没有想清楚后果。”洛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外联部的干事出去谈赞助,代表的是学生会。你的一句话,可能让后面的人很难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林若兮的脸红了。是气的。

“我没有答应。我说了回来请示。”

“但你让对方觉得‘优先权’是可以谈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当场拒绝?”

“你应该当场说清楚学生会的立场。不是拒绝,是明确底线。”

林若兮张了张嘴,想说“你没有教过我”,但她忍住了。她攥着笔记本,身体微微发抖。

洛桑翻到下一页。“下一家。”

散会的时候,林若兮坐在位子上没动。其他干事陆续走了,有人经过她身边,小声说“别放心上,他对谁都这样”。林若兮点了点头,但她不开心。她来外联部这么久,洛桑从来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驳过任何人。

她是第一个。

晚上,林若兮在宿舍写作业,手机震了。

洛桑:“明天下午有空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想回“没空”,想回“有事”,想回“你要干嘛”。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有。”

“三点,北门。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林若兮不知道他要干嘛。

第二天下午,洛桑在北门等她。

他带着她往校园深处走,经过教学楼、实验楼、操场,最后停在一排旧篮球场旁边的长椅前。

“坐。”

林若兮坐下。洛桑在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这个副会长吗?”他问。

林若兮摇头。

“不是我想当的。”洛桑说,“是上一届的学长推荐的。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辅导员找我说‘你被推荐了’,我说‘推荐什么’,他说‘学生会副主席’。”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对面的篮球场。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尖。

“我一开始不想干。我普通话都说不好,开个会都紧张。但学长说‘你需要这个’。他说‘你是少数民族的,你是从高原考来的,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意义’。”

林若兮没有说话。

“我干了。”洛桑说,“然后我发现他说得对。站在那个位置上,确实有意义。但不是对我有意义,是对别人有意义。”

“什么意思?”

“有人觉得我不配。”洛桑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因为我是少数民族的。别人总觉得我能考上魔都大学已经是‘照顾’了。因为我在学生会的做事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林若兮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篮球场。

“大一的时候,我提了一个活动方案,被否了。不是因为方案不好,是因为提方案的人是我。有人说‘他刚来多久就提方案’,有人说‘他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能办好活动吗’,还有人说——”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

“所以你就定了那些规矩?”林若兮问。

“对。”洛桑说,“流程、标准、底线。不是因为我喜欢规矩。是因为有了规矩,就有了权威。别人就没法用‘你凭什么’来质疑我。按流程走,按标准做,按底线卡。谁来了都一样。”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包括你。”

林若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昨天那个‘优先权’,在规则体系里,不能过。不是因为你的方案不好,是因为那个口子一开,以后谁都拦不住。”

“.......我知道。”林若兮说,“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不让过。是因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洛桑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我习惯了规则,忘了给人留余地。这是我的问题。”

他没有说“对不起”。他说的是“你说得对”和“这是我的问题”。

林若兮听懂了。

“你的规则没有错。”她说,“但以后如果有类似的情况,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哪怕会后单独说也行。”

洛桑看着她。

“好。”

他说“好”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两人坐在长椅上,看着篮球场上的人打球。

“洛桑。”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这样吗?用规则把自己包起来?”

洛桑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他说,“可能等毕业了就好了。毕业以后,没人管你来自哪里,只看你能不能干活。”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能也不会。”他说,“但至少那时候,规则是我自己定的。”

林若兮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洛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还好”。他只是转回去,继续看篮球场。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吧,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昨天被我驳了,今天又听我讲了这么多废话。”

林若兮也站起来。

“行。我要吃红烧肉。”

“学校食堂没有红烧肉。”

“那你请什么?”

“牛肉面。学校北门那家,汤不错。”

“行。”

两人并排往北门走。

“洛桑。”

“嗯。”

“你以后如果觉得谁在质疑你,你可以直接说。不用靠规则挡。”

洛桑看了她一眼。

“你管得挺宽的。”

“是你自己说的——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种意义。既然有意义,你就得站在那里。不是躲在规则后面。”

洛桑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他说:“你以后适合当领导。”

“为什么?”

“因为你会骂人,还让人没法还嘴。”

林若兮笑了。

洛桑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面端上来,热气往上冒。林若兮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好喝吗?”他问。

“嗯。”

“以后外联部的事,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等例会。”

林若兮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规则对谁都一样’吗?”

“例会是对所有人。”他顿了一下,“是对每个干事。但是私下我以后会注意。”

“好。”她说。

两人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那天之后,林若兮和洛桑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个不废话的部长,她也还是那个跑赞助的干事。但开会的时候,他的目光偶尔会停在她身上,多停半秒。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外联部冲突小插曲过后不久。

林若兮接这个兼职,不是为了钱。

她是在学校论坛上看到的——“某新楼盘开盘暖场活动,招聘兼职:公主扮演者一名,要求形象好、气质佳、能聊天。日结。”

她盯着“能聊天”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后想开公司、做投资。投资不只是看报表,还要看人。去楼盘和客户聊天,能听到真实的市场声音——什么人买房、为什么买、在意什么、犹豫什么。这些信息,课本上学不到。

她报了名。

面试了半天,她侃侃而谈。试着穿上甲方提供的一套公主裙。她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人。

甲方觉得很满意,定了下她。

“你是我们请的公主。”负责人说,“主要工作是陪客户聊天,特别是带小孩的客户。小朋友喜欢公主。”

林若兮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狮子王,”负责人指了指角落,“你们俩可以互动。”

她看了一眼那个大头娃娃头套,金黄色的鬃毛,圆圆的耳朵。不知道里面会是怎么样的人。

【活动现场】

活动在周末,楼盘售楼处外面的草坪上。

林若兮穿着公主裙站在人造花墙前面,笑得脸都僵了。小朋友来拍照,她蹲下来配合;家长来咨询,她熟练介绍楼盘的基本信息。

太阳很大,裙子很厚,她感觉自己快中暑了。

但她在观察。

来的人里,有的是年轻夫妻,抱着小孩,问的是“附近有没有学校”;有的是中年夫妻,问的是“物业费多少钱”;还有一个人,穿着普通,一个人来的,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就走了。

她在心里记。

那个狮子王站在另一边,大头娃娃头套遮住了整张脸。他和小朋友互动——招手、比心、蹲下来让小朋友摸鬃毛。动作很专业,不僵硬,但也不过度。

中场休息的时候,林若兮坐在花墙后面的折叠椅上,灌了半瓶水。狮子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头套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累。你呢?”

“还行。头套里真热。”

“你为什么不摘下来透透气?”

“摘下来会破坏小朋友心中的梦想。”

林若兮笑了一下。

下午人少的时候,两人站在花墙旁边,没什么事做。

林若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来的这些人,真正想买的没几个。”

狮子王没说话。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转了三圈,一直在看户型图,但没问任何问题。他可能是竞品楼盘来踩盘的。”

“那边那对夫妻,女的想买,男的不想。你看他们,女的在看沙盘,男的在看手机。”

狮子王还是没说话。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林若兮说。

“没有。”头套里的声音闷闷的,“你继续。”

林若兮笑了一下,继续说。说她以后想开公司,想做投资,说这些信息以后用得上。

“你还挺有想法的。”狮子王说。

“你呢?你以后想干嘛?”

沉默了几秒。

“我啊……再说吧。”

林若兮没追问。

活动结束,天快黑了。

负责人说“辛苦了”,把钱结给林若兮,转身走了。

林若兮站在草坪上,看着狮子王慢慢摘下头套。

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有红印子,是头套边缘压出来的。

南宫羽。

林若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又是你?”

南宫羽也笑了,笑得嘴角往一边歪。

“我说了我什么都干。”

林若兮看着他。头发湿漉漉的,脸被压出印子,穿着那个毛茸茸的狮子王道具服,站在暮色里。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笑什么?”他问。

“你看起来好狼狈。”

“你也是。你妆花了。”

林若兮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了一层粉。她笑出了声。

南宫羽也笑了。

两人站在草坪上,对着笑。旁边是拆了一半的花墙,和一地被踩烂的彩纸。

两人在休息室恢复了日常打扮。

“吃饭去吗?”他问。

“去哪?”林若兮问到。

“附近有个夜市,砂锅不错。”

“你请客?”林若兮眨眨眼。

“我请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很辛苦。”

“你也很辛苦。”

“我是男的,不用请。”

“你这是性别歧视。”林若兮半开玩笑说。

他看了她一眼。“行。那你请。”

“凭什么?”

“凭你以后要开公司,是大老板。”

林若兮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吧。”

夜市在一个旧小区旁边,砂锅摊摆在路口,几张塑料桌椅,灯泡用一根竹竿挑着。

两人坐下,各点了一份砂锅。热气往上冒,她烫得嘶嘶吸气。

“你今天说的那些,”南宫羽说,“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

“开公司,做投资。”

“认真的。”

他点了点头。

“你呢?”林若兮问,“你还没说你以后想干嘛。”

南宫羽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想当明星。”

林若兮愣了一下。盯着他仔细地看着。

“不是那种明星。”他挥挥手说,“就是……能站在台上那种。唱歌、演戏、什么都行。”

“那你怎么不去考表演系?”

“考不上。”他说,“而且没钱。”

林若兮没说话。

“我从小就想当。”他说,“小时候看电视,觉得那些人好厉害。后来长大了,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轮不到我。”

“那你还做这些兼职?”

“不做兼职哪来的钱。”他笑了一下,“而且做这些也算在台上吧?虽然是小台子。”

林若兮看着他。

“我老家在一个小县城。”他说,“没有什么像样的产业,年轻人都往外跑。我想以后……如果能混出来,就把家乡带起来。”

“怎么带?”

“不知道。可能先出名,然后给家乡拍个宣传片?或者捐点钱?”他笑了,“说这些太早了。”

林若兮没有笑。

“你不怕来不及吗?”她问。

南宫羽看了她一眼。

“怕啊。”他说,“但怕有什么用。”

沉默了一会儿。

“你挺厉害的。”林若兮说。

“哪里厉害?”

“你什么都能干。服务员、coser、主持人、大头娃娃。你没有一个一个试过,怎么知道哪个能成?”

南宫羽看着她。

“你说得对。”他说。

他笑了一下。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半真半假”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的笑。

吃完,两人沿着夜市的巷子往外走。

“南宫羽。”

“嗯。”

“想要做明星,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办呢?”林若兮问。

“不知道。”南宫羽说,“先把能做的都做了。说不定哪天真有人从这些兼职里发现我呢。”

他说完自己笑了,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林若兮没有笑。

“那你得让别人注意到你。”她说,“不是等被发现,而是让自己被看见。”林若兮眼睛里充满着认真。

走到路口,两人要分开。

“今天谢谢你的砂锅。”林若兮说。

“老板,是你请的啊。”

“不是你请地吗?”

“你不是说性别歧视吗?你请客,我付钱。”

林若兮笑了。“那下次我请我付。”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林若兮。”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开公司、做投资。你也能成。”

林若兮愣了一下。

他已经转身走了。

一米九的背影在路灯下很长,走得很快。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砂锅的热气好像还在胃里。

暖暖的。

【暗处·地铁基地】

女医生看着数据板,眉头舒展了一下。

她说,“数据波动了,不是沈天阳的,是另外两条线。”

黑衣女站在镜子前,没有回头。

“只要不是沈天阳,谁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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