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见面会,对吧。”遥接了一句。
“对,一千二百人规模,票在你住院前就已经开售了。事故后全部退票,场地方的取消费、票务平台的手续费、已经投入的舞台搭建和灯光音响的预付款等等,这些加在一起大约是三百四十万。”
“呃……为什么有这么多?”
律似乎早就料到遥会这么问,他放下咖啡杯,语气顺势切成了极其专业的解说模式:“live演出的成本结构,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就拿你八月底开的那场一千人规模的live来说吧,单是场地租赁费就高达90多万日元,这还是因为那个场馆负责人和社长是老熟人,正常情况下那个地段的租赁费大概要130多万日元。”
律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停,他发现遥居然真的在认真听,而不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于是他抽出一张白纸,在纸上边写边画,嘴里也没停,继续以刚才那种解说式谈工作模式进行详细讲解:
“灯光、音响、LED屏幕之类的舞台搭建费大概要100-300万日元。编舞排练、乐队/伴奏、导演、当日安保,staff他们的人员费和工资累计起来大概100-200万日元。此外,还有海报、网络广告、票务平台推广等等之类的广告费也要60万日元不等。”
遥咽了咽口水,似乎是有点心悸。
“当然,还有花在你身上的钱,包括你的造型、服装、交通、饮食,这些钱少说也要花20-50万日元不等。”
律拿出笔,简单做了个总结,“合计下来,一场中等规模的live,光是成本就可能达到三百万到七百万日元。票价收入需要覆盖这些成本之后才是利润,而一场标准的live的利润率通常只有10%到20%。有些小规模的live甚至是亏本或打平的,事务所做这些活动的目的不完全是赚钱,更重要的是维持你的曝光度和粉丝黏性。”
“可是……这场live是11月月底才举行,但开票时间不是距离正式演出还有一个月吗?那应该只有退票钱……”
“开live要至少提前三个月甚至四个月开始计划准备,尤其是第一个月谈场地,找各种专业的工作人员,这些成本中已经投入的部分是收不回来的,票也要提前一个月预售,票房收入归零,还要额外支付取消费和退票手续费,所以亏损是双向的。”
遥闭嘴了,她承认自己确实把一些事想的太简单了。
律依然没有停的意思,似乎是越说越来劲了,“另一场是这个月中旬的一个音乐节guest出演。这场guest的出演费大约八十万,收入不算高,但主要影响在于曝光度。因为那个音乐节有线上直播,预估观看人数在二十万以上。这次缺席等于你直接放弃了一次对二十万潜在新粉丝的触达机会。”
“不是这个月中旬才举办吗,那我现在好好练,一定来得……”
“你想多了,当时你那个情况,说难听点能不能活着出ICU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当晚的新闻报道,记者直接把你的名字写进了死亡名单里。虽然后续改了描述,但也只是从‘当场死亡’变成了‘生死不明’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律的这一番解释,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来一句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台词,应该是出自某个电视剧——“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所以,只要主办方不是傻子,看到能别描述成生死不明的伤势,他们要是相信你能在live开始前恢复成能上台演出的状态,那大概是疯了。”
“……”
接着,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总之,live和演出板块,直接损失约四百二十万。曝光损失无法量化。”写完这些,律似乎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接下来是媒体和内容制作。”
他拿起文件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列表。
“你在事故前确认的排期包括:两家时尚杂志的专题拍摄、一档广播节目的固定出演、一档深夜综艺的嘉宾录制。以上全部取消或延期。”
“其中那档广播,你已经做了八个月的固定班底。制作方给了我们最大的诚意,保留了你的位置,等你复出后回归。但空窗期那八期节目找了代班,听众反馈……不差。”
他在“不差”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遥听懂了这个停顿的意思,他只是迟钝,不是傻,再怎么说刚才律也给他科普了这么多行业知识,自己也认真听了这么一会了,也理解了一些道理。
代班的表现“不差”,意味着听众发现“没有星野遥也能听下去”。这比“代班的表现很差”更可怕——
你在的时候,听众觉得这个节目非你不可。但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大家发现“诶,换个人代班听着也挺顺耳的”。这就意味着,等你回去之后,你的存在就不再是“不可替代”的了,而是变成了“备选项”。
从“唯一”到“可选”,只需要一个月。那从“可选”到“可有可无”,可能只需要再一个月。
“然后——”律翻到下一页,“这个你可能不知道,因为签约的时候你在旅途中,合同是我代签的。”
遥歪了一下头。
“你原本拿到了一个动画的客串声优角色。”
“诶?”
“制作委员会那边在十月底发来的邀约,一部明年播出的二月新番,是个日常番,你出演其中一个身份是偶像的配角,戏份不算多,大约出场三集左右。出演费也不高,但这是你第一次接触声优工作。”
律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遥敏锐地捕捉到,他在念出“第一次”这几个字时,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因为住院,录音档期赶不上了。制作委员会等了两周,最终换了人。”
“……”
“这个没有直接的经济损失,出演费本身只有五十万。但作为‘星野遥拓展声优领域’的第一步,这个机会的战略价值远超五十万。”
遥坐在沙发上,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垫上离开了,整个人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自己的裤腿。她已经从震惊变成呆滞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律看了她一眼,继续往下说:“最后是整体的间接影响。”他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只有一段简短的总结,像一份病历的最终诊断。
“这一个月的活动暂停,直接可量化的经济损失合计约一千五百万日元。间接损失——包括品牌合作的断裂、曝光机会的丧失、行业内存在感的下降……保守估计在三千万以上。”
一千五百万日元。
这个数字对于松本英泰来说是什么概念?大约是他收了六年多的房租收入总和。
而来自星野遥的损失,却只是“一个月不露面”造成的,换句话说,她要是这个月正常活动,随随便便就能挣一千多万。
“另外——”律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降低了一点。“刚才和你说的,事务所的情况,我说的收入少了三成不是危言耸听,毕竟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你目前的收入占事务所总营收的大约三分之一。”
这个信息在她住院期间翻遥的手机时了解过,但当时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没有太大的实感。
“你暂停活动的这一个月,事务所的营收直接缺了一块。”律的语气依然平稳,但说出来的内容不太平稳,“社长应该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我猜他以后也不会提,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说到这里,律停了一下。“这个月事务所的现金流是负的。”
遥的手指再一次攥紧了裤腿。
“其他艺人的工作一切正常,事务所的固定支出也没有变——员工工资、办公室租金、车辆维护、各项杂费等等,但收入端因为你的缺席少了三成,这三成刚好是把‘收支平衡’推进‘亏损’的那块拼图。”
“但是社长叔叔不是说过,我们的事务所在业界算是一个中型事务所吗?而且还有几个老资历前辈和特别厉害的新人,难道真的少了我就不转了?”遥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中型事务所的经营逻辑,和大型事务所有本质的区别。”
“大型事务所旗下有几十甚至上百个艺人,风险是分散的——一个艺人出了问题,其他人的收入可以补上来。就像一片森林,砍掉一棵树不会让整片森林死掉。”
律眯了眯眼睛,看向了遥,“但你要知道,我们斯特拉斯事务所在几年前其实充其量就是个小型事务所,有了你这个绝对王牌后才从小型事务所慢慢变成中型事务所的。”
“……原来我这么厉害?”
律没有理会遥的自恋,“资历老并不代表实力就一定高,不然艺人们就全靠熬就能熬出头,再怎么说艺人也得靠实力吃饭,你的实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就好比你其实是事务所的一棵大树,你这棵树上挂着其他小树苗。大树健康的时候,整个生态都活得不错。但大树要是倒了,哪怕只是暂时倒了一个月,所有依附在这棵树上的东西都会跟着摇晃。”
“员工会不安,合作方会观望,竞争对手会趁虚而入。”
“呜……但是我真的是不小心被车撞了嘛……”
律摇了摇头:“这一个月的空白,对你来说确实只是在病床上‘倒霉地躺了一阵子’。但对于一个以你为绝对核心运转的商业体系来说,这就是一场八级地震。”
“社长从公司的储备金里调了一笔钱来填这个月的缺口。这件事他肯定也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车祸不是你的错。社长做出的每一个经营决策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但你需要理解一件事——”
他把文件合上。
“你不只是一个偶像,你是这个事务所的三十七个人的饭碗。”
律似乎是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然后合上文件,喝了口咖啡,打算给遥一点时间让她消化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遥靠着沙发一言不发。
此时她的大脑,正在重塑全新的世界观。
“原来做偶像,比我之前想的还要麻烦一百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