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头看天,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嘛……住院住了一个月,回来看到房间这样……就觉得,嗯,收拾收拾也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一个交了作业但不确定老师满不满意的学生。
律没有回应,他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再一次从房间和她之间反复扫视,反复确认
那个表情,就像一个程序员看着自己维护多年的老系统里,突然自己跑出来一个完全不在代码逻辑里的新功能。虽然这功能运行得十分完美,完美到程序员基本准则“能跑就行”——程序和程序员有一个能跑就行。但他就是想破头也搞不懂,这个功能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写进去的,总不能真的是被撞开智了吧。
遥被他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她本来想保持那个“嘿嘿”的笑容等他说点什么,但他一直不说话,只是那样像个机器人一样看着她,又看向房间,又看向她……
“……怎么了嘛。”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委屈。“不就是收拾了一下房间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律的目光回到她脸上。
“哼!”她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来,“下次不收拾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撅着,眉尾往下耷拉了一点点,整张脸写满了“你不夸我我生气了”。然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等……等等等等,她刚才在干什么?她刚才对着自己的好兄弟撅嘴闹别扭了?
刚才那一套连招完全是下意识的,根本没经过大脑。就好像这具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被触碰了,直接自动执行了一套“星野遥式闹别扭”的标准程序。甚至连尾音拖长的弧度和嘴唇撅起的角度,都是原厂配套、分毫不差的。
“这是肌肉记忆吗?还是说我真的开始变成那个角色了……”
遥不敢多想,害怕露馅,于是把头撇过去,用余光偷偷观察。结果律看着她撅嘴闹别扭的样子,表情变了。
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刚才那种“诊断中”的紧张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类似于“哦,还好”的放松。
好像是在说“嗯,虽然房间被收拾了,但闹起来还是这个味”。
律顺手把门关上了,径直走到客厅,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大约十多页打印文件。
“坐吧。”
“拜托这可是我家,怎么搞得好像我才是来做客的一样……”遥在心里疯狂嘀咕。但吐槽归吐槽,身体还是很诚实地乖乖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
律把便当袋放在茶几角上。
“吃过早饭了吗?”
“啊……吃了。”
这倒不是假话,她确实吃了,那个没拆封的快递是遥之前网购的饼干,配了一杯水。勉强算“吃了”。
律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信,但没有追问。随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页纸,同时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
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发了一个日程共享给你。你打开那个App,接受共享,然后导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来自一个叫“Schedule Pro”的日程管理App,律发来了一个共享日历的邀请。
点击接受后,日历瞬间导入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色块——每一个色块代表一个行程安排,按照日期和时间排列,她大概翻了翻,日程从今天一直延伸到了三个月后。
三个月,每一天都有日程安排。
有些天的色块多到从早上六点排到凌晨一点,中间只留着几个窄窄的灰色空隙,这些空隙她大致翻了一下,基本上都是吃饭和路上移动的时间。
“这是……”
“复出后的大致安排。暂定的,后续会根据你的恢复状况调整。”律把打印的文件推到她面前,“但在说后面的事之前,先说前面的。”
他翻到了第一页,这一页的页面顶端用加粗字体印着一行标题:
「星野遥 活動休止期間(11月2日~12月3日)影響報告」
律的语气切换到了遥在医院里见过的“工作模式”,平稳、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感**彩,“你住院的这一个月,你的活动全面暂停。所有在这期间受到影响的合作、排期和商务关系,我和社长做了一份完整的损失评估,你需要了解一下。”
遥坐直了身子,她也好奇,星野遥这个级别的偶像一个月不露面会有什么影响。
“首先是商务合作。”律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你在事故前有四个正在执行的品牌代言合同。”
他拿出一支笔,用笔尖在纸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第一个,服装品牌‘LIRA’的秋冬季广告。原定十一月中旬拍摄平面广告和十五秒CM。因为你住院,拍摄取消,LIRA方面和我们走了合同中的‘不可抗力’条款——没有违约金,但这个合作终止了。”
“不可抗力条款?”
“这是一个保护条款,简单来说就是如果因为地震、天灾、事故、疾病等无法预见和控制的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双方都不需要承担违约责任。
遥歪头想了想,看到律的表情没有变化,觉得应该不简单,“那是不是有比违约金更严重的东西?”
“没错,听起来好像没有损失对吧?但实际上,损失是隐性的。这次合作终止意味着:LIRA的秋冬广告会找别的艺人来拍。如果那个替代者的效果不错,LIRA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找你了。一次‘不可抗力’的中断,损失的不是这一次的合同金额,而是未来所有可能的续约机会。”
“哦……”听完后,遥有点低落,而律的嘴没有停。
“第二个,护肤品牌‘Bloom’的社交媒体推广合作。原定每月发布两条推广内容。住院期间内容发布中断,Bloom方面暂时保留了合作关系,但把推广费下调了三成,原因是‘曝光连续性中断导致推广效果受损’。”
“第三个,运动饮料‘VITALON’的季度代言。这个问题最大。”律的笔尖在第三栏停了一下。
“VITALON的合同里有一条‘形象维护条款’——条款要求代言人在合同期内保持‘健康、积极’的公众形象。你因为车祸住院,虽然不是你的责任,但VITALON的法务认为‘重伤住院’和‘健康形象’存在冲突。他们援引了这条条款,单方面终止了合同。”
“这——”遥瞪大了眼睛,“我被车撞了还是我的错了?”
“不是你的错。但合同就是合同。”律的语气没有波动,“品牌方要的是‘卖得动的形象’,不是‘对不对得起艺人’。VITALON现在的代言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个叫如叶彩月的,是一个最近很火的女团成员。”
“你要明白,在品牌方眼里,你的个人价值绝对不等于商业价值。因为你只是连接他们和消费者之间的一根‘管道’。现在这根管道因为车祸堵塞了、停工了,他们最省事的做法肯定不是满怀感情地帮你修管道,而是立刻去换一根新的。”
“……”
“即使没有这档子事,再过几年你这根管道要是老化了,也就是你过气了,她们也会去找更新的管道。”
“喂!”
“第四个,文具品牌‘Pentel’的联名企划。这个保住了——Pentel的负责人是你的粉丝。”
遥:“……咦?”
律看到遥的表情,顺口补了一句:“不是开玩笑,他确实是你的粉丝,但这不影响后续合作条件的重新谈判。”
“代言这块,直接经济损失大约七百二十万日元。而间接损失,也就是因为合作终止而失去的未来续约可能性。”律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说,“无法精确估算,但保守估计在一千万以上。”
遥张了张嘴,他不是对钱没概念,而是这个损失确实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七百二十万日元,大约是一个日本普通上班族年收入两到三倍左右。
因为一个月的缺席,蒸发了一个打工人两年的收入。
但显然,律要说的不止这么少,还有四五页文件没翻呢,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然后是live和演出。先说结论吧,如果说前面广告相关的通告影响的是你个人的收入,那么这一栏则影响的是整个事务所的收入——因为这个月你的缺席,事务所的收入直接少了三成。”
“……?”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