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送他,和上次一样。深蓝色的连衣裙,披散的长发,眼眶红着但嘴角在笑。
「路上小心。」
「嗯。」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她举起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等待。
走出公寓楼,外面的天色是深蓝色的。路灯亮起来,在他脚下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周荇给的那张纸条。地名。门牌号。很偏的镇。
然后他碰到了别的东西。
手机。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那条置顶的记录还在。「别信任何人。她们都想毁了你。」
下面,是昨天写的那条。「周荇也在说谎。但我不确定她说谎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知道。」
他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一条备忘录。
「今天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件,周荇的姐姐叫周荻。草字头的荻。芦苇的意思。她从天台上跳下去了。周荇在查这件事。」
「第二件,我出车祸前十七分钟,给沈知意打过电话。说『对不起』和『别来天台』。这条通话被删掉了。不是普通的删除——是从运营商那里都查不到。」
「第三件,我在害怕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路灯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然后继续打字。
「失忆前的我,在车祸前三天开始大量写备忘录。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我的。他在给我留线索。」
「他要我找到什么?」
「还是——他要我远离什么?」
他把手机锁屏。
深蓝色的天光落在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被裂痕切割的倒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荇的消息。
「陈国栋老家的地址,你看了吗?」
「看了。」
「打算去吗?」
他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三个字。
「明天去。」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陪你去。」
然后头像暗下去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意家的窗户。窗帘拉着,但灯亮着。浅灰色的布料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和上次一样。一动不动。
他没有挥手。
但也没有立刻走。
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林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台。风很大。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的不是校服,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鸟展开的翅膀。那个人的脸看不清,但他知道是谁。
不是沈知意。不是周荇。不是苏晚。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说话。嘴在动,但声音被风吞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听清。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碰到了天台边缘的矮墙。
然后那个人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释然的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读不懂的笑。
然后那个人不见了。
不是掉下去。是消失了。像一张照片里被撕掉的部分。
他从梦里醒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开着,停在新建的那一条上。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愣住了。
那三条记录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字迹和前面几条完全不同——不是手写输入,是系统默认字体。像是被什么人远程输入进去的。
「别去找陈国栋。」
林澈盯着那行字。
月光照在屏幕上。那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进入备忘录编辑界面。
那行字还在。
不是截图。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被写入他手机备忘录里的一行字。
他试图删除它。手指按住删除键。
那行字消失了。
然后重新出现。
一模一样的内容。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位置。
「别去找陈国栋。」
他盯着屏幕。
手指从删除键上移开。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
「你是谁?」
发送不出去——备忘录不是聊天软件。但那行字下面,新的文字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
系统默认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
「你只是不记得了。」
月光照在屏幕上。
那行字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浮现。
「别去找陈国栋。」
「他在说谎。」
「她们都在说谎。」
「包括我。」
屏幕暗下去了。
自动息屏。
林澈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月光照在手机壳上,照在那张被裁剪过的照片背面。苏晚的肩膀。他自己的脸。
他没有再打开手机。
但也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枕头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他盯着那道光斑,直到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早上六点,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几行系统默认字体的字还在。
「你知道我是谁。」
「你只是不记得了。」
「别去找陈国栋。」
「他在说谎。」
「她们都在说谎。」
「包括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全选。
删除。
这一次,那几行字消失了。没有重新出现。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周荇的纸条还放在床头柜上。地名。门牌号。
他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