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荇停下脚步,「我不上去了。」
「周荇。」
「嗯。」
「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周荇看着他。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耳朵上那颗银色的耳钉。
「周荻。」她说,「草字头的荻。芦苇的意思。」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每天早上上学时一样。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没有声音。
林澈按了门铃。
和上次一样,门开得很快。像是她一直等在门口。
沈知意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没有系发带,头发披散着,比平时更长。她的眼睛没有红肿,但眼睑下面的青色比前几天更深了。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林澈脱了鞋,踩上玄关的木地板。
客厅里,那面挂满照片的软木板还在。照片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被撕过又粘起来的那张也在——三个人的合影,裂痕从左上角贯穿到右下角。但这一次,裂痕被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的地方,微微翘起了一个角。
他没有去碰。
「坐。」沈知意说,「水还是茶?」
「水。」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水壶被放在灶台上。燃气灶点火的咔哒声。
林澈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日期。从他出车祸那天开始,往后一天一天,直到昨天。每一天都有一张标签。有些标签上写着字,有些没有。
他翻开第一页。
车祸那天。标签上写着:「你醒了。你不记得我了。」
照片是病房里拍的。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沈知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照片是从她的角度拍的,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眼眶是红的。
第二页。第二天。标签上写着:「你说对不起。你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三页。出院那天。他穿着她送来的衣服,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阳光。
第四页。天台。她带他去「复习」回忆的那天。照片里只有天台栏杆和天空,没有人。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天都有照片。每一张照片都配着一行字。不是日记——是某种更私人的、更绝望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说话。
最后一页的标签上写着昨天。
照片是在天台上拍的。雨刚停,灰白色的天光照在积水的地面上。照片里没有人,只有天台的栏杆,和栏杆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城市。
标签上写着:「你今天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知意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你都看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
「那本相册,是从你失忆那天开始做的。」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每一天。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会记录下来。万一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你可以看到,你忘记的那些日子里,我在。」
她低下头。
「很傻吧。」
「不傻。」林澈说。
她抬起头。
「今天叫我来,」他说,「是要告诉我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你出事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不只是约我三点天台见。」她说,「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等我吗?』」
她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我说,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等。」
「然后你挂了。」
林澈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动,因为他的手碰到了茶几边缘。
「还有呢?」
「还有——」沈知意停了一下,「第二天,三点。你没有来。我等了很久。苏晚也来了。我们一起等。然后广播响了。」
「这些你已经说过了。」
「对。」她抬起头,看着他,「但我没说的是——在你出车祸之前,大约两点五十分的时候,你打过一个电话给我。」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有。」
「你有。」沈知意说,「你的号码。你的声音。我接起来,你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你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对不起。』」
「第二句:『别来天台。』」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然后你挂了。我再打过去,你没有接。」沈知意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让我别去天台。但我还是去了。因为你说的是『别来』——但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救我』。」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到了天台,你没有来。苏晚来了。我问她有没有接到你的电话。她说没有。然后广播响了。」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
「你确定是我打的?」
「确定。你的号码。你的声音。你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和你以前每次道歉时一模一样。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虽然隔着电话看不见,但我听得出来。」
「我的手机呢?通话记录里应该有。」
「没有。」沈知意说,「出事后我看过你的手机。两点五十没有打给我的记录。那条通话被删掉了。不只是从通话记录里删掉——是从运营商那里都查不到。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录下来了。」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和那天苏晚拿出来的那部一样,屏幕裂了一道缝。
「你出事之后,我换了手机。但这部一直留着。」
她解锁屏幕,点开一段录音。
电流声。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是他的声音。
失忆前的声音。更低一些,更沉一些。但这一次,声音在发抖。
「沈知意。」
停顿。呼吸声。像是在鼓起很大的勇气。
「对不起。」
更长的停顿。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刚跑完步。
「别来天台。」
录音结束。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林澈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二遍。第三遍。
声音是他的。语气是失忆前的自己的。但那两句话——「对不起」「别来天台」——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约了她三点天台见,又在两点五十打电话让她别去?
那十七分钟里——两点五十到三点零七(车祸时间)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他问沈知意。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很害怕。不是怕我遇到危险——是怕你自己。」
「怕我自己?」
「对。你说『别来天台』的时候,像是在警告我远离你。」
她的手指抚过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
「所以我去了。因为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应该是你远离我才对。不是你警告我远离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出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听你的话,没有去天台,会怎么样?你会不会就不会出车祸?你会不会现在还好好地记得所有事?记得我?记得我们?」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什么?」
「出事前一天晚上,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等我吗?』」
她的眼泪落下来。
「我当时说,会。」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以为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都会等。」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