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沈知意家之前,林澈先见了周荇。

约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他到的时候,周荇已经坐在靠窗的吧台椅上了。面前放着一罐咖啡,没开。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便利店的日光灯照得发白。

林澈在她旁边坐下。

「说吧。」他把一罐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你欠我的,到底是什么。」

周荇没有看那罐牛奶。她拿起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你失忆前三天,找过我。」她说,「不是让我保管日记。是更早的事。那三天里,你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

「周二晚上。你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发现沈知意最近有什么不对劲。我说没有。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一件事,但我不告诉你原因,你会做吗?』」

周荇的手指在咖啡罐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会。」

「然后呢?」

「然后你挂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进来一个买关东煮的女生。热汤的气味飘过来,又散去。

「第二次是周四。」周荇继续说,「你出事前一天。你把日记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机还给失忆后的你。我问你什么是合适的时机。你说——等我自己来问你的时候。」

「那天你还说了别的事吗?」

「说了。」周荇把咖啡罐放下,「你问我,记不记得你帮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高二的夏天。我在天台边上站了很久。」

便利店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收银台的扫码器发出滴滴声。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你把我从天台边上拉回来了。」周荇说,「不是物理上的拉。你只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今天的风很大。』」

「然后呢?」

「然后我从栏杆边上退回来了。」她说,「不是因为你的那句话。是因为你站在那里。你没有问我为什么站在那儿,没有劝我别想不开,没有说那些『世界很美好』的废话。你只是站在那里,陪我看了一会儿风。」

她把咖啡罐转了一圈。

「所以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让我做一件事但不说原因,我会不会做。我说会。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欠你。」

林澈看着她。

便利店的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耳朵上那颗银色的耳钉反射着白光。

「周荇。」

「嗯。」

「你说你在天台边上站了很久。为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咖啡罐上敲了两下,三下。

「因为我姐姐。」她说,「我姐姐从学校天台跳下去了。不是我读的这所。是她的学校。她高三。我初三。」

自动门又开了。没有人进来。是风。

「她跳下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别变成我这样。』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在天台上了。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我说你不要动,我来找你。她说好。然后她挂了电话。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周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一直跟我打电话。我一直在说『你不要动』『我马上到』。她一直在说『好』。然后我到了。然后她跳了。」

「她等了你四十分钟?」

「对。」

「然后在你到的时候跳了?」

「对。」

她把咖啡罐拿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后来我看她的手机。那四十分钟里,她一直在刷社交软件。看同学的动态。看他们中午吃了什么,放学去了哪里,周末约了谁。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在。」

她把咖啡罐放下。

「所以我在天台边上站了很久。不是想跳。只是想看看她最后看到的东西。栏杆外面的城市。风。灰白色的天空。然后你走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人在我姐姐站在天台上的时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就陪她看一会儿风——她会不会就不跳了。」

便利店里安静了很久。

关东煮的汤不再冒泡了。收银台后面的人低头看手机,偶尔发出一声笑。

「你帮过我。」周荇说,「所以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不是欠。」林澈说。

「是什么?」

「是你自己愿意的。」

周荇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也许吧。」她说。

她从吧台椅上跳下来。

「走吧。你不是要去沈知意家吗。」

「你跟我一起去?」

「我送你去。」她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路上再说体育馆的事。」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让人眯起眼睛。

「体育馆灯架的螺丝,我查到是谁拧松的了。」周荇说。

「谁?」

「维修组的人。一个叫陈国栋的临时工。苏晚坠楼前一周,他负责维修天台栏杆。同一天下午,体育馆灯架掉下来。他被调去处理。天台栏杆被排在第二天。」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他已经不在学校了。苏晚出事后一个月,他被辞退了。理由是工作失误。」周荇的脚步慢下来,「我去他住的地方找过。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

「线索断了?」

「断了一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林澈,「他老家的地址。在一个很偏的镇上。我查到的。」

林澈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一串门牌号。字迹和周荇便当盒纸条上的一样——很淡,笔画细得快要断开。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失忆前查到了这个人。」周荇说,「你在日记里写过。被撕掉的那几页里的内容。我只告诉你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你觉得我应该去找他?」

「我觉得你应该去找你想找的东西。」她说,「不管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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