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从魔都站开出的时候,林若兮靠着窗,看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沈天阳坐在她旁边,过道的位置。他帮她放了行李箱,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吃了吗?”他问。
“吃了。”
“再吃点?”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递给她。
林若兮接过来。“你做的?”
“食堂买的。”
她笑了一下。她想起了沈天阳在厨房那一幕。红烧肉、排骨、鸡蛋羹。她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手机。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火车站的照片,配文“到家了”。洛桑没有发消息。她突然想起来,洛桑好像说过他家很远。
她打开和洛桑的对话框,想了下还是没有输入任何内容。
沈天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洛桑?你们部长?”
“嗯。”
“他好像没回去。上次听学生会的人说的。”
林若兮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他来自高原吧。”
列车到站,沈天阳帮她把箱子拿下来。两人一起走出车站,两家父母都在出站口等着。
“若兮!”她妈挥手。
“天阳!”他妈妈也挥手。
两家人互相拜年、寒暄,说“又长高了”“瘦了”“在学校怎么样”。林若兮站在旁边,笑着回答,余光看到沈天阳被拉到他妈妈那边去了。
“天阳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她妈说。
“嗯。”
“你们在学校经常见面吗?”
“偶尔。”
她妈没再问了。
年夜饭是两家一起吃的。
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往上冒。沈天阳坐在林若兮旁边,帮她倒饮料、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若兮在学校谈朋友了没?”沈天阳妈妈笑着问。
“没有。”林若兮低头吃饭。
“天阳呢?”林若兮妈妈接话。
沈天阳没抬头,说“没有”。
饭后,男人们喝茶聊天,女人们在厨房洗碗。林若兮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沈天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以后毕业了,回徽京还是留魔都?”他问。
“不知道。可能留魔都吧。”
他沉默了几秒。“我也是。”
他没看她,仰着头看烟花。
她想起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他也这样站在她旁边,说“今晚星星挺多的”。她把那个画面收起来,转回头,继续看烟花。
手机震了。
楚天耀:“新年快乐。”
她回:“新年快乐。在干嘛呢?”
对面过了一会儿:“训练。”
林若兮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除夕夜还在训练。她发了一个狗头表情包。
楚天耀没有回。
她又翻到南宫羽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照片:一桌年夜饭,配文“被逼着给亲戚表演才艺”。
她笑了一下。沈天阳转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朋友发了个笑话。”
他没再问。
大年初一,沈天阳约她出去走走。
两人沿着小时候上学的路走。
路过那家老书店,路过那棵被砍了一半的梧桐树,路过他们以前一起等公交的站台。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走到她家楼下,他停下来。
“兮兮。”
“嗯。”
“开学后,有空一起吃饭。”
“好。”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晚安”,转身上楼。
林若兮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张彩儿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落地窗外的夜景,配文“新年”。没有自拍,没有定位,只有一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和窗外暖黄与冷蓝交织灯火。
林若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想起张彩儿说“我下个礼拜灰呲回老家”。原来她的老家是这样一个地方,高楼、灯火、看不见星星的城市。
她点了个赞,然后划走了。
她低头看手机,部门群里有人在聊天。有人问洛桑“部长你过年怎么过的”,洛桑回了一句“在学校看书”。
她打开和洛桑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新年快乐”,发了出去。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新年快乐”,没有多余的话。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看书,还是只是不想说自己在干嘛。
此刻,洛桑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面前摊着一本《市场营销》。他翻了一页,手机亮了。林若兮的消息。他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林若兮把手机塞进口袋,上楼了。
沈天阳放假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论文。他在Arxiv上刷到了一篇关于多模态情感计算的文章,作者署名是几个半岛国人。论文写得不错,参考文献里引了一篇他很熟悉的工作,他在评论区留了一句“引用了我之前的论文,感谢”。
第二天,他收到一条微信添加——他留了自己联系方式。
沈天阳点开添加人Chae-nyang的头像。那张风景照——汉京的夜景,高楼、灯火,和他在另一个人朋友圈里看到的画面很像。
他没有多想。城市夜景都差不多。
加完后对方表达了来意。
她说:“你是那篇论文的作者?我读过你的文章,很有启发性。”
沈天阳回:“谢谢。你是做哪个方向的?”
“我大学不是学这个的,只是感兴趣。”
聊了一会,沈天阳得知对方来自半岛,输入内容相当流畅,并不像机翻回答。他还夸奖对方国语真棒。
“你在半岛国读的龙国语专业嘛。”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经常说经常用就自然好了。”
她反过来问,“沈君,你现在哪里就职啊?”
沈天阳没多想,回:“魔都大学,现在还在读书。”
她回:“魔都?我之前去过,挺不错的城市。”
然后她转回了学术话题。聊了几句代码实现,她问:“你们的计算资源够用吗?”沈天阳说一般。她说半岛国的实验室设备会好一些,问有没有考虑过出去看看。
沈天阳说暂时没这个打算。她没有再追问,语气一直很自然,像一个热心的同行。沈天阳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Chae-nyang在ResearchGate上浏览时,看到一篇讨论“中国AI情感计算领域新人”的帖子,有人贴出了他的论文和GitHub链接。她点进去看了看,觉得这个人有潜力。她先查了他的论文——作者名拼音“Shen Tianyang”,再看他的学术主页,头像是一张证件照,白衬衫蓝底,表情认真。和音乐节那天坐在林若兮旁边的男生是同一张脸。她确认了。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继续以“Chae-nyang”的身份和他保持联系,偶尔聊一篇论文,偶尔聊一句行业动态。
林若兮蹲在房间地上,面前摊着三个纸箱。高中的课本、试卷、笔记本,堆了满满一桌。她本来打算卖掉,但翻着翻着就翻不动了,每翻一页,都像是翻开一段已经结束的时间。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不是她的。沈天阳的。
她翻开,是他高一的数学笔记。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但一样工整。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有批注,有的写“易错”,有的写“必考”,有的画了一个五角星。
高一下学期,她函数学得稀烂,月考考了六十七分,哭了一节课。他把笔记本借给她,说“你抄一遍就会了”。她抄了,没会。他又讲了三遍,她终于懂了。后来那个笔记本她就忘了还,一直放在自己书架上。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保留”那摞的最上面。
手机震了。楚天耀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训练赛赢了。”她回:“厉害。”对面说:“对手不强。”她说:“赢了就好。”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她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她想起之前他发“我好菜啊”的时候,她去了他的城市。现在他说“赢了”,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你真棒”太敷衍,说“我为你高兴”又太正式。最后她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