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现在的她,无家可归,甚至都不知道这几天待在这单人病房里的钱需不需要她自己来付。

她连自己一人去医院看病都不会,就更别说,赚钱来给自己付医疗费了。

哭了那么久,禾柔也真正的把那想要得到父母爱的念头给打消了。

最后哭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解决之后的生活问题。

十四岁少女,身无分文,无家可归,虽然说可以去落芸那里,但是,自己要以赎罪的态度去见她。

禾柔不知道这样的态度怎样展现出来。

以及落芸有没有恨自己,会不会不想见自己,这些都是问题。

接送她的车,会在下午两点到。

想到这,禾柔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她想明白了,就从现在开始,彻底与之前的家庭断开联系,而那个刚得知的弟弟,就当是陌生人了。

她要去落芸母亲的葬礼,她要在今天见到落芸。

即使落芸不想见自己,即使她讨厌自己,憎恨自己,禾柔也要站在她的身边。

没有了母亲的落芸,之后的生活是孤独的。

这点禾柔早在五年前就知晓的。

所以...所以我要跟在她的身边,即使伤痕累累。

想通一切的禾柔,走下床,她不知道自己的衣服在哪里,所以只能穿着条纹病号服,随便穿上了一双拖鞋就往医院外面走去。

就在她刚打开房门,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

“禾柔小姐很抱歉,落芸小姐给我说,我到了医院后,不要提醒你,两点半前您还没有走出病房,我就离开,反之,我就会带您去往葬礼现场,所以...请。”

他往后放开半个身位,双手做出请的指示。

禾柔看着前面的情况,知道自己是选择对了。

随后,他们二人离开了医院,坐上了车后,车上有为禾柔准备好的衣物,司机关上门,提醒她一切准备好了,就敲几下门。

禾柔不太会穿裙子,并且这纯黑的连衣裙,还有些不太合她身。

不知道跟它缠斗了多久之后,站在车旁一直抬头望天的司机听到了三下敲门声后,便往葬礼赶去。

车开了很久。

禾柔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面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她来过这座城市五年了,但还是觉得陌生。

街道、楼房、行人,都跟她没关系。

就在车子刚启动的时候,下雨了,稀稀疏疏的,不大。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裙摆到膝盖,袖子刚好盖住手腕,腰那里松了一截,肩膀也有点宽。大概是临时买的,不知道她的尺码。

她把那截松出来的布料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下来了。

车门从外面打开,司机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禾柔下了车。

灵堂设在一处她没来过的地方,不是落芸爷爷奶奶那座宅子,也不是她跟落芸经常在一起的房子。

这是一栋独立的建筑,灰色的墙,门口摆满了白色的花。

有许许多多的人在门口站着,她都不认识。

这些人穿黑色西装,手里拿着白色的册子,他们的伴侣,也同禾柔身上的一样,黑色连衣裙,但各有不同。

好多样式她都说不出来名字。

禾柔走进里面。

这里面人很少,只有一些直系亲属在。

落芸的爷爷奶奶,父亲,以及其他关系很近的人。

他们围坐在一处透明棺材前。

这里面放着落芸母亲的骨灰。

禾柔看着眼前画面,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插进去。

她是个外人,但是里面躺着的人,最后是为了自己而死。

就在禾柔抬脚,往前走时,一个人的出现,吸引到了她的目光。

是落芸。

她被她父亲扶着,缓步走到了棺材前。

刚刚还围在棺材旁的人们,看到她的出现,便缓步离开了这里,为最重要的人,腾出地方。

落芸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很白。

落芸的父亲把她送到棺材旁后,松开手,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后,也离开了。

葬礼提前了,因为下午要下雨,台风也要来,所以早在上午,就已经结束了。

落芸因为长时间未进食,晕了过去,在医院躺了几小时后,才慢慢苏醒。

在她被父亲搀扶着,紧赶慢赶的来到这里时,

悼词结束,只差埋葬了。

禾柔就这么站在她的身后,落芸的身上,瘦得可怕,脸色苍白,手指微颤,肩胛骨的轮廓就从黑色裙子里透出来了。

她抚摸着棺材,看着里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灵堂里很安静,外面有风声,雨越来越大,台风似乎不久就会赶来。

但现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

落芸就那样站着,手搭在棺材边上,低着头。

禾柔看着她,脚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落芸身后,隔了半步,停下来。

落芸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隔着半步。

禾柔又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了落芸的身旁,握住了她的手。

凉得吓人,但她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落芸没有转头。她的眼睛还看着棺材里面,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在禾柔的掌心里,很轻地蜷了蜷。

外面的雨更大了,风把雨吹到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打玻璃。

灵堂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疲惫和沉默都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的宁静,给了禾柔一个错觉,一个她还以为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错觉。

突然——

落芸松开了她的手,并且猛地扭过头,看向了禾柔。

“滚......”

那个字从落芸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禾柔的手还保持着被松开的姿势。

手指微微张着,掌心里还残留着落芸手指蜷过的触感。

看着落芸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恨意、痛苦、厌恶,还有一种禾柔看不懂的东西。

禾柔的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我会走的...”“你别生气...”。

但她看着落芸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到嗓子口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明明心里全都是道歉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禾柔往后退了一步。

她以为落芸会需要她,她以为没有了母亲的落芸是孤独的,而自己可以站在她身边,哪怕伤痕累累。

她以为只要自己愿意赎罪,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就能换来一个站在她身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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