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伐放得很慢,慢到凛奈不用费力就能跟上。
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的那个肩膀上鼓着两个包的轮廓,像是长出了一对不对称的翅膀。
影子在地面上拖过瓷砖的缝隙,拖过花坛边缘的阴影,拖过校门口那棵银杏树落在地上的斑驳树影,然后一起踏出了校门。
车站就在校门口往右走大约三百米的地方。
三百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分钟的路程。
对于凛奈来说,是一个需要中途停下来喘一口气的距离。
妃咲显然早就计算好了,走到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她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再放慢一点点,慢到凛奈几乎察觉不到,但刚好能让她的心率稳定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这是反复试出来的节奏,试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
车站的站台上已经等了不少人。
有穿同样校服的学生,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夕阳从站台顶棚的边缘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把站台上的人切成两半。
空气里有一股铁轨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金属味,混着从站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里飘出来的罐装咖啡的香气。
头顶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班电车的到站时间,红色的LED光点一字一字地跳过去,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凛奈和妃咲站到队伍的末尾。
“今天爸妈又出国了。”
凛奈开口,“去给我带特效药了。”
她说完,嘴角往上提了提,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那个笑容太轻了,轻到像是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看清就已经散掉了。
妃咲偏过头看她。
凛奈没有回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在站台边缘那道黄色的盲道上,那上面的凸起纹路被无数双鞋底磨得有些发亮。
她的声音继续往外飘,每一个字都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事情。
“我爸说这次联系到了一个在国外的专家,那边有一种新药,对体质虚弱的人效果特别好。我妈二话不说就订了机票。两个人连夜飞的。”
她说完,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白发,把它别到耳后。
耳廓很薄,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毛细血管。
“他们真是……为了我这副身体,操碎了心。”
这句话的尾音往下坠了一点点。
只坠了一点点,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
妃咲没有说话。
她只是往凛奈身边靠近了半步。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本来隔着大约十厘米的距离,现在变成了五厘米。
妃咲身上那股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被晚风托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覆在凛奈的皮肤上。
“今天去我家吃。”
妃咲说。
她说话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尖在裙摆上蹭过,像是在克制什么更大幅度的动作。
凛奈终于转过头,看着妃咲笑了一下。
“嗯。又蹭小咲家的饭了。”
妃咲的睫毛轻轻扇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面朝铁轨的方向,黑色的长发遮住了侧脸。
但凛奈看见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电车进站的风压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流和铁轨上的尘土味。
列车减速时刹车片与车轮摩擦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像一声被拉长了的哨音。
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前涌,像被磁铁吸过去的铁屑,队形在一瞬间散开又重组。
凛奈被妃咲护在身前,一只手轻轻抵着她的后背,顺着人流的方向往车门移动。
然后她们上了车。
然后凛奈就明白了什么叫“晚高峰”。
车厢里的空气又闷又稠,像是被人反复呼吸过太多次,含氧量已经低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某个上班族西装上沾着的烟味,另一个乘客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水,不知道从谁那里飘来的汗味,还有电车空调吹出来的那股带着轻微霉味的冷气。
这些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搅成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浓汤,黏糊糊地裹住每一个人的鼻腔。
凛奈的个子矮,被挤在人群里,视野里全是别人的胸口和后背,各色衬衫、西装、校服挤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墙。
头顶的吊环扶手晃来晃去,偶尔碰到谁的头顶,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闷得人发晕。
然后妃咲动了。
一只手从凛奈的肩膀旁边穿过去,手掌撑在她身后的车厢内壁上。
妃咲的身体往前倾,另一只手绕到凛奈的脑后,掌心轻轻贴住她的后脑勺,手指微微张开,把她的头护在一个柔软而稳定的支撑里。
两个人的身体挨得很近。
近到凛奈能感觉到妃咲的体温透过夏季校服的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股温热。
但妃咲的手臂在她身体两侧撑起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像一圈用骨头和肌肉搭建出来的围栏,把周围拥挤的人群挡在外面。
后背贴着车厢冰凉的金属内壁,面前是妃咲的体温,一冷一热夹着她,像是待在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微型小屋里。
凛奈被妃咲壁咚了。
在满员的电车上。
晚高峰。
周围全是人。
“为什么不坐小咲家的私家车回去?”
凛奈的声音闷闷的,从妃咲的胸口位置传出来。
她的脸几乎贴着妃咲衬衫的衣料,说话的时候嘴唇不小心蹭到了布料,能尝到一点点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味。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妃咲的锁骨下面,只能看见妃咲的下颌线和一小截白皙的脖子。
妃咲的颈动脉在她皮肤底下轻轻跳动着,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让人安心的计时器。
妃咲低下头。
黑发垂下来,落在凛奈的脸颊旁边,发尾扫过她的耳朵,痒痒的
两个人的脸之间大概只隔了不到十厘米。
妃咲的眼睛在这种距离下显得格外深,深棕色里沉着一点从车窗外透进来的移动的光,像是在深色的琥珀里嵌了一小片碎金。
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眨眼都在凛奈的视野里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本来想和凛奈一起体验正常学生的放学流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