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第二天白天补觉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很模糊,她只记得一些碎片——她仿佛处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周围全是白色,很亮的光。光线不刺眼,但无处不在,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泡在了牛奶里。
没有天空和地面,也没有上下左右。
有一个像是接近于“感知”的声音,不像是有人在和她说话,而像是有人在她的脑海里写入了一串文字,绕过了耳朵和声带,直接投射到了意识的屏幕上。
至于那串“文字”说了什么,她醒来后就记不太清了,就像是平时做梦,明明做梦时很有趣,但是醒来后就把梦的内容全忘了。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替我们俩。”
“带着两个人的,一起活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好像有,好像说了很多。但具体是什么,醒来之后就像握不住的沙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她只隐约记得,梦里好像有一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轮廓是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长头发,好像在笑。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之后,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外面的东京已经在运转了,汽车的声音、行人的脚步、远处电车驶过铁轨的隆隆声,以及病房外时不时护士的脚步和推车声,一切如常。
没有什么超自然的余韵和神秘的气息。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在嘀嘀响。
托梦。
作为一个前宅男,还是精通ACG的“动漫高手”,阅片无数的她太清楚什么“死者的灵魂通过梦境传达遗言”的经典桥段了。
如果她相信那是托梦,那她也应该相信自己变身是因为某个异世界女神的安排,站在白色空间里,说着什么他其实是勇者要去拯救世界之类的话。
但没有女神,没有系统,也没有人给她解释任何东西。
从始至终,只有一辆卡车、一个路口、两具尸体和一个不讲道理的奇迹。
所以刚才那个梦,大概率只是她自己的潜意识作祟。是她的大脑在经历了那个凝视窗户的夜晚之后,给自己编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更准确的说,是她的良心在作祟,或者说求生本能。
她二十九年的人生里,父亲的意外、母亲的车祸、自己的死亡。每一次都是毫无预兆地被命运一巴掌扇到地上。
但每一次她都活了下来。
第一次是母亲把她拉了起来,第二次是靠着ACG和律,她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而这一次,是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体活了下来。
换句话说,如果真存在天意的话,上天给了她三次生命。
第一次被夺走的时候她太小了,什么都不懂。第二次被夺走的时候她浑浑噩噩了好几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大废物。
如果这一次她还是浑浑噩噩地活下去,甚至主动放弃,那她是不是太对不起这具给她第三次生命的身体的原主人了?
不管那个梦是不是真的,不管星野遥的灵魂是不是真的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这条命是两个人份的。”
一份属于松本英泰,一份属于星野遥。哪一份都不能浪费。
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突然跳出了前两年追过的一部动画里的台词。不是什么名言警句,也不是什么人生导师灌的廉价鸡汤,是贯穿这部动画全作的一句核心台词。那是一部主要讲偶像和娱乐圈的动画,动画名字叫《推しの子》。
她之所以突然想起了那句台词,大概是因为此时的处境和那句台词简直是天作之合:
“偶像,是用谎言编织而成的。”
当时她作为观众听到这句话的感受是:“哦,说得挺有道理的。”然后继续往下看了。
但现在,她本人就是那个谎言。
她用另一个人的脸微笑,用另一个人的声音说话。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活着。她的整个存在就是一个精心维护的、不能被拆穿的、建立在一场车祸和一次不可解释的灵魂迁移之上的巨大谎言。
如果有人发现了真相——“星野遥其实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二十九岁的宅男”——
“这个谎言不能崩塌。”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还为了那些在等着“星野遥”回到舞台上的那些人。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星野遥。那么,她就做星野遥好了。
不是“扮演”,不是“模仿”,也不是“暂时客串”。
而是——“成为。”
回忆到这里,遥再一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在心里对着“自己”说了一句话:
“松本英泰,谢谢你活到了现在,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休息了。接下来的路,就由我来走吧。”
她不知道“我”指的是谁,是英泰?还是遥?是两个人的某种混合体?
大概都不是。
“我”就是“我”——一个既不是原来的松本英泰、也不是原来的星野遥、但同时继承了两个人的全部重量的、全新的存在。
一个用谎言编织而成的偶像。
“但即便是谎言,也可以是真诚的谎言。今天起,我不再是谁的替身,谁的依附——而是人如其名的人。”
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此刻的遥感觉浑身舒畅,于是决定再“复习”一会就睡觉,这次她简单翻了下相册。
遥的相册也和她这个人一样——热闹、混乱、塞得满满当当。舞台照片、自拍、食物照片、风景照、截图、偶尔一两张构图歪得一塌糊涂的随手拍……一千多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下来,像一本无声的日记。
她这会有点困了,就打算睡前随便翻翻,结果翻到了一张很有意思的一张——应该是是在某个live的后台,遥和律的合照。
两人贴的很近,遥比了个V,笑得像个小太阳。律站在旁边,表情是一副带着嫌弃,仿佛在说“别拍了”的样子
这张照片的下面还有一张LINE聊天记录截图:
律:「那张照片删了。」
遥:「不要——」
律:「我说了删,传出去像什么话。」
遥:「像什么话?」
律:「偶像和经纪人的合照被粉丝看到了怎么办。」
遥:「那就传呗。」
律:「……」
遥:「和律先生一起的话,传什么绯闻也无所谓啊。」
律:「你是白痴吗。」
遥:「诶嘿 ☆」
律:「……删了。」
遥:「不删♡」
她盯着这段聊天记录看了一会,照片还在相册里,那就证明律最后没有坚持。
或者说,他嘴上说着“删了”,但从来没有真的检查过遥到底删没删。
“和律先生一起的话,传什么绯闻也无所谓啊。”
遥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合着你的硬件问题出在这里啊……果然,我就说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嘛,作为一个取向正常的普通直男,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好兄弟动心呢?”
她翻了个身,给自己设了个七点半的闹钟。因为今天下午从事务所回来的路上,律在保姆车里跟她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过来一趟,有些复出相关的事需要和你商量,大概九点到。”
星野遥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