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楼梯，穿过走廊，回到教室门口。门开着。里面坐着午休回来的人。沈知意的位置空着。那根深蓝色的发带不在右前方的座位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林澈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课桌右上角的水杯还在。杯口朝左，把手朝右。里面的水装得满满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他把水杯放回去。
窗外，阳光照在操场的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纸质的边缘微微卷起，贴着他的指腹。照片背面，透明胶带下面，那行字还在。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我没有推她。但我说不清。对不起。」
他把照片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然后翻开课本，翻到上午老师讲过的那一页。公式和例题。他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连标题都没读进去。
三天。
周荇说给她三天。
第一天，林澈在教室里坐着，看沈知意的座位空了一整天。那根深蓝色的发带没有出现在右前方的位置上。班主任来问过一次，坐在沈知意旁边的女生说她请了病假。班主任点点头，没有多问。
课间的时候，林澈去了一趟总务处。门锁着。窗户上贴着泛黄的报纸，边角翘起来。他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铁皮柜、落灰的文件夹、墙上挂着的值班表。值班表上的日期停在上个月，没有人翻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第二天，沈知意还是没有来。
周荇在午休的时候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朝他招了一下手。
走廊尽头，她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维修单的复印件。」她说，「原件在总务处的档案柜里。我找人帮忙拿到的。」
林澈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的复印件，边角有点歪，像是复印时没有对齐。抬头是学校的名称和logo，中间是一张表格。日期。报修项目。报修人。维修状态。
他找到了那一行。
日期：苏晚坠楼前一周的周三。报修项目：天台栏杆（东侧第三根）松动。报修人：三年级二班 陈。维修状态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人去修。」周荇说，「工单开出来了，派下去了，但没有人去。」
「为什么？」
「因为维修组的人那天接到另一个紧急任务。体育馆的灯架掉下来了，差点砸到人。所有人手都调过去了。天台的栏杆被排在第二天。」
「然后呢？」
「第二天下了雨。户外作业取消。又排到下周。」周荇的声音很平，「下周还没到，苏晚就坠楼了。」
林澈把复印件折起来，放回信封。
「这是意外。」
「对。至少从纸面上看，是意外。」
「什么叫至少从纸面上看？」
周荇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罐永远喝不完的咖啡，打开，喝了一口。
「纸面上是意外。」她说，「但你出事之前，不相信这是意外。」
「为什么？」
「你没有告诉我。你只说，如果维修组的人没有去修天台栏杆，是因为他们被调去了体育馆。那体育馆的灯架为什么会掉下来？」
林澈看着她。
「你查了吗？」
「查了。灯架的一个固定螺丝松了。和天台栏杆一样。螺丝松了。」
「人为的？」
「无法判断。事发之后灯架被整体更换，旧的当废铁处理掉了。查不到。」
周荇把咖啡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出事之前查到这里，然后就没再往下查。你跟我说，你大概知道是谁了。但你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没有告诉我。」周荇说，「你只说了那句话——如果明天你在天台出了事，不要报警。把日记交给失忆后的你。你会自己找到答案。」
她靠在墙上，侧过头看着他。
「今天是第二天。还有一天。」
第三天。
沈知意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还没响。深蓝色的发带系在头发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动作和平时完全一样。像是从来没有请过假。像是天台上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
林澈坐在她右后方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她打开课本，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书页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第一指节上那道浅疤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回头。
整整一上午，她都没有回头。
午休的时候，周荇发来消息。
「今天放学。天台。四个人。」
「她肯来？」
「她答应的。」
「你怎么跟她说的？」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输入。
「我说，你要把话说清楚。她说好。」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暴雨。是细密的、绵长的、像是要下很久的雨。雨点打在走廊的窗户上，把外面的景色糊成一片灰绿。
林澈到天台的时候，周荇已经在了。
她站在天台的遮雨棚下面——那是学校后来加装的，大概是苏晚坠楼之后的事。铁皮顶棚，雨水敲在上面，声音很大，像是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钉子。
苏晚第二个到。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面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朵。耳朵上没有耳钉。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眼睑下面的青色还在，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遮雨棚的柱子上。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还没到？」苏晚问。
「快了。」周荇说。
三个人站在遮雨棚下面，听着雨水敲打铁皮的声音。没有人说话。
然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意走进来。
她没有撑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那根深蓝色的发带颜色变深，近乎黑。校服外套的肩膀部分被淋成深色，贴在她的肩膀上。她走到遮雨棚下面，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说吧。」她说。
声音很平。
周荇往前走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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