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日升,月落。

时间的洪流理应在冷酷地推进,可我的体内,命运的指针却已彻底停摆。

迎来同样苍白的晨曦,熬过同样死寂的长夜。

或是将自己埋进奢靡的丝绸床单,或是倚靠在窗棂上,枯望着那块被切割成四方的天空——我的一日,便在这样的虚无中被残忍地消耗殆尽。

毫无疑问,这里是为我抵御外界一切尖锐、满溢着绝对安全与柔情的庇护所。

然而,在我的血肉与灵魂最深处,那个永远无法逃离金色毒药的、丑陋可悲的自己,正死死地盘踞着。

我,究竟在干什么。

我,究竟该怎么做。

辜负了亡母高洁的期许。

践踏了纳米斯粉身碎骨的献祭。

甚至连卡西利亚殿下那份企图替我背负原罪的痴爱,我也一并背叛了。

离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药渣,就连呼吸都会卡壳,沦为一滩烂泥般的废人。

这个无可救药、形同垃圾的败类,连我自己,都恨不能将其扒皮抽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比谁都懂,懂到痛彻心扉。

可我的心,却完全背叛了意志,僵化成一块死肉,寸步难行。

越是思考,便越是跌入无底的迷宫;越是焦躁,痛苦便越是翻倍地撕咬。

如今婚约无法作废,若我坦白对纳米斯那份不堪的执念,他必将被扣上欺瞒王室的死罪,命丧黄泉。

若我忍受不住折磨,哭喊着乞求更多的毒药,那我这副作呕的真面目必将大白于天下。等待我的,将是被褫夺一切、逐出王宫,终生幽闭的凄惨末路。

正因如此,我必须做出一副乖顺的模样,接受这虚伪的治疗。

我必须夜以继日地编织谎言,证明自己正在“顺利康复”。

面对卡西利亚殿下施舍的温存,我必须用最精确的微笑弧度,回馈最恰如其分的感激之词。

今日终了,明日,又是新一轮虚无的死循环。

将额头抵着冰冷的窗玻璃,我机械地、不知疲倦地,将心头泛起的每一丝情绪波澜,狠狠碾平。

极轻的叩门声,震碎了室内停滞的空气。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卡西利亚殿下踏入房内。

我缓缓离开窗畔,肌肉牵动,摆出了在镜前演练过千百遍的、塔罗西亚公爵千金最为凄美的微笑。

“莉莉丝。今天感觉如何。”

殿下的目光,寸寸扫过我的躯体。

“托您的福,正在日渐好转。让您挂心了,实在感激不尽。”

行云流水的嗓音。

刻入骨髓的无瑕礼仪。

“我吩咐准备的膳食,还合胃口吗?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殿下向我走近,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一切都无可挑剔。对如今的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再无所求。”

根本无需用脑子咀嚼字句,满分的答案便能脱口而出。

殿下的眼底似乎掠过一抹阴霾,但我刻意掐断了深究的念头。

一旦掺杂了活人的感情,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现在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强防御,就是彻底抹杀心脏的跳动,做一具供人观赏的艳丽人偶。

“那就好。既然如此,今天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殿下口中吐出的、始料未及的邀约,让我体内那具早已锈死的齿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是,乐意之至。……不知我们要去往何处?我也好稍作准备。”

我将眼底的动摇死死按回面皮之下,吐出属于未婚妻的温顺答复。

“去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地方。”

“……”

喉管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嘴角的弧度在一瞬间凝结成冰。

初次,与卡西利亚殿下相遇的地方。

那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塔罗西亚公爵家举办的那场穷奢极欲的宴会大厅。

那个在流光溢彩与靡靡之音中,我拼尽全力扮演着完美千金的夜晚。

为什么,事到如今,偏偏要去那里。

终于,这一刻还是降临了。

这个对我这具败絮其中的空壳,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的日子。

选在回忆的起点,将过往的孽缘连根拔起,将名为“我”的这个污点,彻底斩断的处刑仪式。

那是高高在上的王太子,降下的最温柔、亦是最残忍的终极裁决。

我缓缓阖上了眼帘。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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