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阳光穿透蕾丝窗幔,在疗养室柔软的地毯上,切割出虚弱的几何光斑。
卡西利亚静静合上房门,向那张奢靡的帷幔大床走去。
床头的银托盘里放着一只空玻璃杯,早晨老医生开的半片幸福果,连同适量的镇静剂,已悉数融在水里被饮尽。
这几日,痉挛再未发作。
莉莉丝如同水面般死寂,维持着均匀的吐纳,任由日子一天天淌过。
“感觉好些了吗,莉莉丝。”
卡西利亚在床畔的椅子上落座,轻声探问。
沉陷在惨白床单海中的莉莉丝,迟缓地转过头。
樱色的长发在枕上如丝般滑落,一缕甜腻而糜烂的花香拂过卡西利亚的鼻尖。
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
“劳您费心了,殿下。托您的福,身体已经大好了。”
嗓音清澈如泉,吐字更是流丽宛转,挑不出一丝毛病。
“饭吃得下吗?若有什么想吃的,我立刻命主厨去准备。”
“每一餐都很丰盛。还请替我向主厨转达谢意。殿下赐予我的这般厚恩,我真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
完美的应对。
作为恪守礼仪的公爵千金,这是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然而,卡西利亚的胸腔深处,却如被冰刃割裂般,划过一丝刺骨的异样。
凝视着她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头竟捕捉不到一丁点活人的情绪波澜。
见卡西利亚无言地寻找着措辞,莉莉丝又悄无声息地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一个地方。
越过那扇被切割成四方的窗棂,外面铺陈的死寂蓝天与流云。
“……你在意,外面的事吗。”
面对卡西利亚的试探,她微微颤了颤单薄的肩,再次用那弯起完美弧度的双唇,勾勒出笑意。
“不。只是觉得,天空很美罢了。殿下政务如此繁忙,还要为我拨出时间,实在令我愧疚难当。”
没有喜悦,没有悲恸,甚至连恐惧都被一并剥夺。
那个因为过度呼吸而崩溃坦白罪行,在卡西利亚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孩,与眼前之人,简直判若两物。
如今,躺在眼前这具躯壳,不过是一只被抽干了灵魂、只会美丽地吞吐着空气的,精致的玻璃傀儡。
触手温热。
对答如流。
可她的心,早就从这间疗养室里彻底蒸发了。
卡西利亚落荒而逃般冲出病室,直奔候在幽暗走廊尽头的老医生而去。
“……她不对劲。”
卡西利亚颓然靠在墙上,从牙缝里挤出压抑的低语。
“靠着药,身体是不抖了。但莉莉丝……她只会笑。不管我说什么,她全是用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来敷衍。那副样子,还能算是活着吗?”
听着卡西利亚的诘问,老医生本就深刻的眉间,褶皱愈发死锁。
“肉体上的戒断反应确实得到了控制。但,精神上的崩坏,已经到了极其致命的地步。”
医生垂眼看向手中的病历,嗓音重如千钧。
“莉莉丝大人,正在绞杀自己。”
卡西利亚的呼吸,骤停了数秒。
“绞杀……是什么意思。”
“那是对极度自我厌弃与罪恶感的逃避。为了不再直视自己罪孽深重的现实,她索性将周围人期盼的那张‘完美公爵千金’的面皮,死死缝在了自己的血肉上。”
医生的宣判,将卡西利亚心底那团模糊的恶寒,勾勒出了惨烈的轮廓。
“如今的莉莉丝大人,已将灵魂深埋,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感知。若任由事态发展,别说戒除药瘾,她这一生,都将沦为一具虚无的空壳。”
老医生的判决,透着最残忍的真知。
卡西利亚死死抵着冰冷的石壁,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想要维持现状,将莉莉丝永远藏匿在王宫深处,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谓的积劳成疾,时日一长,必会招来父王卡纳罗亚和塔罗西亚公爵的猜忌。
倘若终有一日她必须重返台前,那时的她,必须是一个拥有着鲜活灵魂的莉莉丝·塔罗西亚。
卡西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眼底结出了某种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