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余还没无趣到要去插手年轻人的男欢女爱。只是,有件事余颇为在意。在余的记忆里,卡西利亚那小子,对寻常的贵族千金似乎毫无兴致。即便是对你,在去领地之前,他看起来也只有一派冷漠。”
冷漠。
这个词,穿透了药效凝成的厚膜,冷冰冰地抚过我的五脏六腑。
“所以最初,听闻卡西利亚决意与你订婚时,余着实吃了一惊。不过,既然在政治上是无可挑剔的联姻,余自然也无话可说。”
陛下的一字一句,都将我心底最深的恐惧,也是我最确信不疑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到了眼前。
“……在您看来,是这样吗。”
我垂下眼帘,低声呢喃。
根本无需他人点破。
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身上,根本不存在哪怕一丝一毫能吸引卡西利亚殿下的特质。
不论前世我如何呕心沥血,他的目光,永远只追随着天真烂漫的艾莉娜姐姐。
如今他对我的那份,近乎病态的执拗与狂热。
那根本不是什么可笑的爱情。
那不过是对我这个可悲可泣、彻头彻尾坏掉的废弃物,出于过剩的责任感与负罪感,所施舍的一点可怜的悲悯罢了。
若不这么想,一切都将变得荒谬绝伦。
我生生绞杀掉胸腔深处的钝痛,抛出了属于贵族千金那套冷酷无情的逻辑。
“殿下是卓越的王太子。比起被感情左右,他定然更看重政治利益。或许,臣女只是恰好在利益上与殿下不谋而合,这才被选中罢了。”
卡纳罗亚陛下默不作声,审视着我的诡辩。
“就臣女而言,即便没有与殿下的这纸婚约,出于利益考量,最终也会与其他高位贵族联姻。无论如何,这才是贵族应有的宿命。”
这的确是我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
若没有与殿下的婚约。
若不曾遇见纳米斯。
为了利益,沦为政治联姻的筹码。
我深信,那才是套在所有生于贵族之家的人脖颈上,无法挣脱的绝对枷锁。
能逃离这诅咒的贵族,放眼世界也绝无仅有。
毕竟,即便是尊为王太子的卡西利亚殿下,也同样被死死钉在这诅咒之中。
听完我这番冷血的觉悟,卡纳罗亚陛下指节轻叩桌面。
“精彩的觉悟。你果然是天生的王妃。卡西利亚那小子,可说不出这么绝对理性的漂亮话。你这步棋,余算下对了。”
陛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交织着掌权者的餍足与生父的欣慰的笑意。
冷酷至极的算计,利益至上的信条。
陛下由衷地赞赏着,认为这才是统治这个国家所必需的獠牙。
“陛下谬赞。”
我优雅地垂首。
“余那不成器的儿子身边,能有你这样一位王妃辅佐,余就安心了。”
陛下的脸上,掠过了一瞬幸福的笑影。
为自己的子嗣觅得了一位强腕而冷酷的伴侣,那份如释重负的宽慰。
可是。
我,去当王妃。
站立于这个国家的权力之巅,化作指引万民的光芒。
像我这种,被谎言糊满全身、沉沦在毒药的快感中、只会从加害者的现实里抱头鼠窜的,坏掉的疯女人。
凄厉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粗暴地撕裂了药效的伪装,在胸腔深处疯狂抓挠。
心脏,正发出泣血的悲鸣。
对不起。
我根本不是陛下所期盼的那种无坚不摧的怪物。
我只是个在疯狂与恐惧中瑟瑟发抖、离了药就连呼吸都会停滞的残次品罢了。
哪怕如此。
“臣女不胜荣幸。”
我脸上这顶名为完美塔罗西亚公爵千金的面具,致死,都绝不能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