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室。
我将身体深陷于丝绸帷幔的床榻中,目光空洞,虚无地描摹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刺绣纹样。
近日来,我的症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仅凭医生处方的半片“幸福果”与镇静剂,早已无法彻底压制那自灵魂深处反噬而出的痉挛。
晨起至今,镇静剂的余效让我的思绪浑浊如泥。连支起身子都成了奢望,我只能任由光阴在床榻上靡靡流逝。
病情加重的根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真相,刺痛入骨。
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我并非受害者。我,是始作俑者。这是不可辩驳的铁律。
而我的精神,正拼死抗拒着这片血淋淋的现实。
撕开伪装,我真正渴望的,是将所有的罪孽与苛责尽数推给卡西利亚殿下。我想通过憎恨他,来维系自己那可怜的理直气壮。
我妄想出的虚伪悲剧,与殿下倾注于我的、纯粹无瑕的爱恋。
这两者之间致命的断层,正将我本就支离破碎的灵魂,拖入更深的泥沼。
卡西利亚殿下总会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一次又一次地踏入这间病室。
每当触及他眼底那抹深邃的柔情,我的心脏便如遭凌迟。
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包容,对于满身污秽的我而言,太过刺眼。
正因如此。出于本能,出于自保,我将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死死焊在脸上。
“不,我已经好多了。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万分抱歉。”
嗓音的起伏,低垂眉眼的弧度,唇角牵起的微光。
每一丝细节,都与往昔毫无二致。这正是那位无可挑剔的,塔罗西亚公爵千金。
我将心彻底绞杀,伪装成一具空洞的傀儡。
若不这么做,我便会被自己犯下的丑恶罪行逼视。而这一次,我的理智必将彻底粉碎。
每次听到这番说辞,殿下的眉宇间总会掠过一瞬痛楚的阴霾。而我,选择了视而不见。
空洞的疗养岁月熬过了数日。某个午后。
门外叩响了冷硬的靴步声。厚重的木门前,出现了一位骑士的身影。
“莉莉丝大人。国王陛下召见。”
她公事公办的冷漠语调,如利刃般划破了室内死寂的空气。
恰好在场的卡西利亚殿下,如触电般猛地站起身。
“希娜拉,你这是在无视我吗?”
殿下的嗓音里,渗出了毫不掩饰的愠怒与戒备。
他为了将我藏匿、为了护我周全而筑起的政治铁壁,正被国王陛下以强硬的手段撕裂。
面对身为王太子的殿下释放的怒火,希娜拉面不改色,身姿依旧笔挺。
“殿下。陛下只是想就婚约一事,与莉莉丝大人谈谈罢了,您无需多虑。”
“……”
殿下咬紧牙关的轻响,在死寂的屋内震颤。
名正言顺的理由。
即便是王太子,也绝无可能轻易驳回。
这是一场逃不掉的对峙。
我缓缓从床榻上支起身,吐出一口细碎的叹息,转头向殿下搭话。
“没关系的,殿下。我不想再让您为难了。我去去就回。”
完美的千金小姐,标准的无瑕答卷。
殿下回过头,眼底透着近乎哀求的波光。
“你这副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那发颤的尾音,愈发狠狠地撕扯着我的愧疚。
一旦站到国王陛下面前,我脸上这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恐怕会顷刻碎裂。
想要承受住陛下的审视,想要维持塔罗西亚公爵千金那毫无破绽的仪态,仅凭现在的我,远远不够。
我将低垂的视线微微抬起,指尖轻柔地捏住了殿下的袖口。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幸福果?”
挤出喉咙的声音,沙哑得惨不忍睹。
只要借用那药物的力量,即便是在陛下面前,我也能拼凑出更自然、更完美的笑靥。
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仅仅只是,我这具败絮其中的身心,正在疯狂渴求着那甜美发麻的毒药碎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