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而华贵的天篷。
精致刺绣点缀的丝绸寝具。
房间一角,陈设着几件雕工极为精美的家具,静静地伫立着。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高价香料的气味,以及极淡的药味。
我试着起身,可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被缝死在床榻上一般,动弹不得。
我究竟在这里睡了多久?
是被注射了镇静剂吗,意识的轮廓模糊得厉害。
记忆断断续续地从脑海中掠过。
我环顾四周,发现守在房门口的侍女正安静地朝我走来。
她脸上浮现着深深的忧色与敬意。
“您醒了吗,莉莉丝大人。您感觉如何?”
“……这里是……”
干涩的唇间,溢出沙哑的声音。
“这里是莉莉丝大人专用的疗养室。卡西利亚殿下亲自为莉莉丝大人的疗养准备的。”
疗养。
或者说,是为了掩盖我这个污点而设下的隔离室。
那么,把我从加纳尔领一路护送到王都的纳米斯,不可能毫无责罚。
那个为了我,主动揽下脏活,持续运送禁药的骑士。
“……我想见卡西利亚殿下。现在立刻。”
我用微弱的力气抓住侍女的衣袖,恳求道。
片刻之后,厚重的房门无声开启。
踏入室内的,是面带疲惫之色,眼底却燃着阴沉热意的卡西利亚殿下。
他一看见我的样子,便快步走到床边。
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责备我的神色。
“莉莉丝。你已经可以起身了吗?”
“殿下。”
我直直望向他。
现在,我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纳米斯……怎么样了?”
我刚说出这个名字,殿下的动作便微微一顿。
那个一直守护着我,听从我一切荒唐命令,为了让我活下去而弄脏自己双手的纳米斯。
他被迫独自背下所有罪名,囚在冰冷地牢里的模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胸口顿时一阵冰冷收缩。
“药的事,是我命令纳米斯去从黑医那里强行弄来的。他只是服从了我的任性而已……纳米斯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我气喘吁吁地说着。
我必须为他辩护。
不能再让那个为了我,甚至愿意牺牲自己人生的人,背负更多罪孽。
只有他,必须毫发无伤地被放出来。
卡西利亚殿下静静听着我近乎拼命的辩解。
随后,他坐到床沿,以低沉却有力的声音答道:
“放心吧。经过我都已经掌握了。”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怒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现在,纳米斯正以我的私人资产支付药费,同时还在执行监视那个黑色组织动向的任务。我没有打算惩罚他。”
听到这句话,我顿时浑身一松。
纳米斯没事。
不仅没有受罚,反而还被殿下直接指派了任务。
看来,纳米斯已经在殿下面前巧妙周旋,把情况解释清楚了。
连我那肮脏的秘密,也全都……
“对外公布的是,你因在加纳尔领长期过度操劳领地事务,正在王家疗养室接受最高级别的疗养。塔罗西亚公爵家也将此视为荣耀接受了。”
殿下用他那双大手,包住了我冰冷的双手。
那份热度,透过我的皮肤,仿佛要一路渗进身体深处。
“莉莉丝只要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待体内的毒素慢慢排出就行。任何会威胁到你的东西,我都会全部清除。”
他的话,完美得过了头。
我所恐惧的通往毁灭的道路,已经被他的强权与伪装工作彻底封死了。
名誉也好,地位也好,一切都被守住了。
我只是被安置在他准备好的这座鸟笼里,成为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存在。
殿下温暖的手,一直包裹着我的手。
他的眼中,翻涌着对我的执着,以及难以掩饰的情意。
可现在的我,既不明白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曾经,对纳米斯说过我爱他。
那绝不是药物依赖下脱口而出的言语。
那是毫无虚假的,我的真心。
可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再见他的立场,也没有与他并肩而行的机会了。
纳米斯成了殿下麾下的任务成员,而我则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道路已经彻底断绝。
事到如今,难道要我背弃对纳米斯的心意,转而去爱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吗?
这个明知我背负着多么肮脏的罪,却仍然试图占有我的男人。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爱我。
前世里,无论我付出多少足以呕血的努力,我都从来赢不过艾莉娜。
在她无邪的笑容面前,我那完美的努力总是毫无价值。
卡西利亚殿下的心,应该始终都向着那个如阳光般温暖的她才对。
可是为什么,如今他却如此温柔地触碰着满身泥泞、连心都已支离破碎的我?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无论我怎样翻找记忆,也想不出自己曾像艾莉娜那样,让他毫无防备地笑过一次。
也没有一起分享过什么像花儿绽放般快乐的时光。
我和殿下之间,原本不就只有“政治联姻”这一冷硬沉重的约定吗?
如今包裹着我双手的这份灼热,我真的可以把它当成“爱意”吗?
也许这只是对一个正一点点崩坏的愚蠢未婚妻,所抱有的“真可怜”而已。
又或者,只是作为一名王族理应具备的责任感。
也可能,不过是殿下一贯施予众人的、那份温柔余韵罢了。
真相究竟如何,我不知道。
正因如此,无论眼前的人说出多么温暖的话,我都只能觉得,那不过是终有一天会倏然消散、脆弱而褪色的幻影。
“……谢谢您。”
那朝我伸来的热度,真的属于我吗?
我连把被包住的手抽回来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