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睑微颤,刺目的光线楔入视野。
卡西利亚的声音震荡着空气,我死死攥紧了床单。
从意识的深海浮出的瞬间,世界便褪去色彩,化作一座灰白色的牢笼。
铅般沉重的倦怠感缠绕四肢,思维的齿轮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艰难咬合。
记忆如沉淀在泥沼底部的污泥,翻涌而上。
嘶吼、挣扎,毫无廉耻地乞求——那般丑态。
在身为王太子的殿下面前,我亲手撕碎了公爵千金仅存的尊严,暴露出这副疯癫的模样。
啊,一切都结束了。
彻底粉碎。
不仅是解除婚约。
废除继承权、终身软禁,抑或被当作精神失常者永远隔离。
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沉沦于药物,身心俱毁,让王室蒙羞的罪人,除了毁灭,绝无其他归途。
早已干涸的泪腺,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
好怕。
我怕的并非严惩。
而是这具肮脏的躯体,会继续污染他们——这令我感到难以忍受的恐惧。
我果然还是该死的。
若能在那场吞没加纳领地的烈火中,或是那间阴冷刺骨的牢房里,静静腐烂成灰就好了。
那样的话,卡西利亚殿下、纳米斯,还有父亲大人,就不会被我拖入这片炼狱。
名为自我厌恶的荆棘,死死勒紧了心脏。
战栗无法停止。
指尖冰冷,毫无知觉。
这是断药后的戒断反应,还是灵魂即将崩解的前兆?
呼吸变得极度短促,视线开始扭曲。
“早安,莉莉丝。……稍微吃点药,好吗?”
耳畔响起的声音,平静得令人错愕,却又透着某种潮湿的黏稠感。
我如遭电击般猛地抬起头。
站在那里的,并非高举审判之剑的裁决者。
而是卡西利亚殿下——他的眼下泛着浓重的乌青,面容憔悴,双眸中却燃烧着一抹不可动摇的暗火。
他坐在床沿,俯身凝视着我。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怜悯。
那里只有令人窒息的偏执,以及痛切心扉的爱意。
“……诶?”
喉咙里挤出的,是干裂破碎的气音。
殿下苍白的手掌,递到了我的眼前。
在那掌心之中,躺着一点微小却又无比熟悉的光芒。
暗黄色的药片。
被切成两半的“幸福果”,恶魔的碎片。
“啊……”
呼吸骤停。
为什么。
为什么,您的手里会有这个?
那是我拼命隐藏的罪证。
是让我陷入疯狂,却又维系着我性命的毒药。
身为王太子的您,本该对这种禁忌之物深恶痛绝才对。
“……卡西利亚,殿下……?”
思绪在混乱中燃烧。
这是一个陷阱吗?
他在试探我是否会向这颗毒药伸手,以此来衡量我的卑劣与贪婪吗?
然而,殿下的神情却不带一丝玩笑。
他正虔诚地,将那份毒药奉上。
“……医生说,突然彻底停药,对身体反倒不好。”
他用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说道。
“慢慢递减剂量就好。……所以,现在先吃了吧。”
理解了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森冷的战栗窜过脊背。
他知道。
他知道这具身体离了这东西就活不下去。
而他非但没有降下责罚,反而打算亲手将其喂给我。
“不……!不可以……!”
我拼命摇头。
身体在疯狂地叫嚣着渴望。
只要吞下那片碎屑,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与恐惧就会瞬间烟消云散——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清楚这一点。
可是,如果那么做了,连殿下都会被弄脏的。
我怎么能把像太阳般耀眼的人,拽进我身处的泥沼。
“我……能忍住……!这种东西,我不要了……!”
“别撒谎。”
殿下有力的手,猛地包裹住我颤抖的双腕。
那份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我灼伤。
“你抖得这么厉害。……冷汗也没停过,不是吗?很难受吧?”
“呜、呜呜……”
“你可以让自己轻松一点。……我允许你这么做。”
我允许你这么做。
这句话,比神明的宽恕更加甜美,也更加残忍。
殿下用另一只手往玻璃杯里倒了些水,随后将那枚药片轻轻抵在我的唇瓣上。
甜腻中夹杂着微腐的气味,幽幽钻入鼻腔。
试图抗拒的理智,与饥渴难耐的本能激烈厮杀,迸发出绝望的火花。
“张嘴。”
不是命令。
而是近乎哀求的、凄切的低语。
我透过婆娑的泪眼,定定地回望着他。
他是认真的。
他打算和我一起坠入深渊。
那份决意的重量,轻而易举地碾碎了我所有的抵抗。
颤抖的嘴唇,缓缓开启。
殿下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舌尖,金黄色的碎片顺势滑落。
伴随着灌入口中的冷水,我将其咽下。
滑过食道的异物感。
紧接着,大脑深处传来阵阵酥麻。
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安全感,一点点涂抹掉了恐惧。
啊,我又一次,犯下了罪孽。
“……呃、啊……”
力气被抽干,我颓然倒进殿下的怀中。
他稳稳地接住了我,将我用力、死死地拥入怀中。
在那坚实的臂弯里,我发出了一声叹息——那是安心与绝望交织的、深沉的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