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保持着双手捂脸的姿态,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慢而沉重地抬起了头。

他强行将那沸腾的头脑冷却至冰点。

纳米斯剥开的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沉重得几乎要将卡西利亚的灵魂彻底压碎。

是他那愚不可及的谎言,撕裂了挚爱之人的心智,硬生生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禁药深渊。

这道刻骨铭心、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已经烙印在她的灵魂上,终生无法抹去。

但是,如今的他,连半秒钟沉浸在悔恨中自我感伤的资格都没有。

莉莉丝的重度抑郁,以及那深陷泥沼的药瘾。

倘若这副凄惨的真容暴露在阳光下,尤其是落入王宫内那些政敌,或是父王卡纳罗亚的耳中,等待她的,必将是万劫不复的毁灭。

在玫尼亚王国,让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登上王妃的宝座,无论编造出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都绝对无法被世俗所容忍。

万一东窗事发,哪怕他动用王储的全部特权,也绝无可能阻挡那张退婚的死刑判决书。

更何况,在塔罗西亚公爵家内部,就算她的生父加斯特有心庇护,那些唯利是图的旁系鬣狗们,也绝对不可能放过这块肥肉。

剥夺继承权。

紧接着,便是被流放至修道院永世幽禁,抑或是比那更暗无天日的悲惨结局。

对于如今犹如碎玻璃般脆弱的她而言,那无异于直接宣读了死刑。

唯独那个通向毁灭的未来,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颠覆一切,他也必须死死截断。

卡西利亚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在加纳领地时的清晰残影。

在那场瓢泼大雨中,在颠簸的马车车厢内,他用绒布为她擦拭那头湿漉漉的樱色长发时,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那时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以及鼻尖萦绕的那抹淡淡甜香,时至今日依旧如烙铁般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

又或者是,在清冷的月光下,她披着一袭静谧的华美,用那冰冷的声线向他阐述治国理政的残酷真理时的傲然姿态。

或许,那时的莉莉丝,不过是在毒药的催化下,强撑着装出来的一副坚硬外壳。

但他坚信,深藏在那层伪装之下的——那份为国筹谋、悲悯苍生的傲骨与无双智谋,绝对不掺半点虚假。

是我亲手毁了她。

是我将她推下了吃人的沼泽。

正因如此,由我来将她从烂泥里拽出来,由我来做她手中最锋利的盾,替她挡下所有的暗箭。

无论是滔天的罪孽,还是恶臭的污秽,我都会与她一同咽下,替她杀出一条血路。

卡西利亚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疲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王储君临天下的冷血杀伐,以及一个男人对心中挚爱那近乎疯魔的偏执。

“纳米斯。”

卡西利亚的声音,已彻底褪去了先前的悲鸣与破碎,化作了独属于最高掌权者那不容置疑的生杀之音。

“那群敢拿她当肥羊宰割、敲骨吸髓的阴沟老鼠,我绝不会让他们多活一天。”

卡西利亚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暗金色药片,字字如刃。

“莉莉丝被讹诈的药费,以及后续需要打点的所有黑金,全从我的私库里出。你暂时继续戴着面具,对那群蛆虫唯命是从。绝不许打草惊蛇。”

“殿下……”

纳米斯的喉咙里,漏出了一丝惊愕的低呼。

“与此同时,我会全面解禁我麾下最隐秘的暗杀谍报部队。你负责与他们对接,把那个黑帮的底裤给我扒个底朝天。首领的头颅、资金的流向、老巢的坐标,一寸都不许放过。”

卡西利亚的每一个字里,都没有掺杂哪怕一粒尘埃的迟疑。

“所有情报直接越级向我汇报。若是敢透漏半个字给父王,我要你们的脑袋。这是只属于我、莉莉丝,还有你之间的血誓。”

“遵命。”

纳米斯深深地俯下身,接下了主君那染着血腥味的圣意。

他的声音里,先前那股刺人的反叛感已然消散,重新披上了身为死士的无情与冷酷,化作了一柄与主君同仇敌忾的嗜血利刃。

卡西利亚站起身,走向书房深处的巨大排架。

“另外,我会立刻在暗中集结王宫内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刚才那个老医官已经彻底成了我的人。由他牵头,不惜一切代价,制定出能让莉莉丝平安戒断那肮脏毒药的绝密疗程。”

灵魂的撕裂,以及毒瘾发作时那生不如死的痉挛。

想要将这双重地狱同时碾碎,就必须动用极其变态的临床手段,以及密不透风的情报封锁。

“如果强行拔除药源,她的心智会当场粉碎。必须在医官的绝对监控下,一丝一丝地削减剂量。与此同时,那些勒紧她灵魂的死结,我会用我的双手,一根一根地替她扯断。”

卡西利亚死死盯着玻璃橱窗上倒映出的自己,仿佛在对着那头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降下了无可违逆的箴言。

“莉莉丝,由我来救。无论是谁,休想再从她身上碾去哪怕半寸尊严。”

房间里那股甜腻而腐烂的恶臭,随着两个男人在黑夜中缔结的血腥誓约,被彻底封杀在了死寂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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