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莉莉丝身边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面对这句用嘶哑嗓音挤出的、完全出乎意料的赦免,纳米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
卡西利亚发出一声充满自嘲的短促吐息。他强忍着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直直地回望着纳米斯。
“如果你刚才吐露出半句为了明哲保身而编造的借口……无论你曾是我多么深信不疑的挚友,我也绝对会将你送上断头台。”
卡西利亚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站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到纳米斯面前。
“可是……面对你这般甚至不惜赌上性命、也要誓死托住她灵魂的男人,如今的我,根本没有任何资格去降下责罚。”
这是一个王储最惨烈的败北宣言;同时,也是对着那个代替自己、在绝望深渊里挽留了莉莉丝生命的友人,所献上的最笨拙、却也最痛彻心扉的感激。
“是你,硬生生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生命。……接下来所有的罪,都将由我一人来背负。”
卡西利亚亲自抓起桌上的玻璃药瓶,那紧攥的力道仿佛在立下某种血誓——绝不让她再次坠入那永夜的孤绝。他低沉而决绝地开口。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的告诉我。”
卡西利亚的声音低哑得仿佛含着一把沙子。
纳米斯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他用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散落的药瓶,再次将视线对准了卡西利亚。
“我这就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向您禀报,殿下。”
纳米斯维持着毫无起伏的语调,如同一具没有感情的记事机器,将那残酷的真相层层剥开。
“一切的导火索,是殿下您寄来的那封信;以及几乎在同一时间送达的、艾莉娜·塔罗西亚的私人信函;再加上一封来自王都旧友的密信。”
卡西利亚的眉心被深深地刻下了一道血槽般的折痕。
“殿下隐瞒了将艾莉娜小姐提拔为对帝国特别战斗教官的内情,只给莉莉丝大人寄去了一封粉饰太平的家书。然而,艾莉娜小姐的私信里,却将这一切炫耀得淋漓尽致。更致命的是,友人信中提到,关于艾莉娜小姐才是塔罗西亚公爵家正统血脉、且即将继任下一代公爵的谣言,早已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这一切,都丝毫不落地传进了莉莉丝大人的耳朵里。”
纳米斯的声音再度下沉了一个音阶。
“莉莉丝大人坚信,自己已经被公爵家、被殿下您彻底抛弃,成了一件被扫地出门、放逐到苦寒之地的废品。那种被全世界抹杀的绝望感,早就超出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所能承受的极限。”
卡西利亚倒吸了一口凉气,拳头被攥得咯咯作响。
“被推下深渊的莉莉丝大人,当场在书房里昏死了过去。从那之后,她甚至开始用指甲生生抠破自己的手臂。”
“昏倒……自残……”
卡西利亚惨白的嘴唇间,漏出了一声犹如临死之人的呻吟。
“紧接着,莉莉丝大人的精神状态开始急速崩盘。她彻底丧失了维持正常生活的能力。”
纳米斯依旧只是冰冷地罗列着那些带血的事实。
“无论白昼黑夜,她时刻被幻听中那虚无缥缈的恶毒咒骂折磨着。我无从得知她究竟听到了怎样可怕的审判,我只看到,她被那种恐怖逼得频繁陷入恐慌,整日整夜地将自己的皮肤挠得鲜血淋漓。”
那副宛如置身炼狱的惨烈画卷,在卡西利亚的脑海中勾勒出令人作呕的清晰轮廓。
“若是堂堂公爵千金沦为疯子的丑闻泄露出去,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因此,我私下里寻遍了黑市的地下黑医,秘密安排了诊疗。”
纳米斯微微垂下了眼帘。
“黑医给出的诊断,是重度抑郁症。而为了压制那种足以让人疯掉的痛苦,他开出的特效药……就是这‘幸福果’。”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圆桌上那堆泛着暗金色泽的剧毒粉末上。
“这玩意儿到底是不是治疗抑郁症的正规药物,还是什么万劫不复的违禁毒药,我根本没有渠道去证实。更何况,我也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因为莉莉丝大人的灵魂,已经走到了彻底粉碎的边缘。”
纳米斯的双拳在膝头上死死地攥紧,指节泛出病态的惨白。
“服下那东西的瞬间,莉莉丝大人仿佛脱胎换骨。幻听戛然而止,恐惧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再次戴上了那副完美、高傲的公爵千金面具。不,不仅如此,她甚至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妖异的魅惑力与狂躁的活力。”
卡西利亚猛然回想起前去视察时,莉莉丝那光芒四射、却又透着诡异违和感的模样。
原来那一切,不过是靠着这恶魔的毒药,强行催发出来的病态亢奋。
“我实在没有那个胆量,去从她手里夺走那剂毒药。只要切断药源,她又会立刻被重新拖回那个鲜血淋漓的地狱。为了守住她那层虚假的荣光,我们只能像寄生虫一样,彻底依附于这种毒药。”
“但这份极乐的代价,未免也太过惨重了。”
卡西利亚的声音里带着无法克制的战栗。
“是啊。掌控药源的那个地下黑帮,比任何毒蛇都要狡诈、冷血。”
纳米斯平缓的声线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群鬣狗一察觉到莉莉丝大人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便开始坐地起价,开出天价药费。甚至,他们还顺藤摸瓜,挖出了她作为塔罗西亚公爵家千金、王储未婚妻的尊贵身份,反手便以此为要挟。若是交不出他们满意的赎金,就将这些丑闻全数捅到王室和公爵家的面前。”
卡西利亚的心脏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莉莉丝大人已经退无可退了。挪用加纳领地的公款终有尽头,被逼上绝路的她,最终竟亲手剪碎了亡母留下的遗物长裙,拿去黑市变卖,只为了换取那点可怜的药费。对身份暴露的刻骨恐惧,以及对毒药那宛如跗骨之蛆般的渴求,将她逼成了一个没有尊严的疯子。”
书房里的气压沉重得几乎要将人的肺腑压碎。
卡西利亚重重地瘫倒在椅背上,仰面望着天花板。
自己那愚蠢透顶的伪善。
在信笺上编造的拙劣谎言。
这一切如同一条生锈的铁链,死死锁住他最爱的女人,将她拽入了最深邃的绝望牢笼。
她在虚无的咒骂中饱受煎熬,用指甲撕裂自己的肌肤,像条丧家之犬般跪求着来路不明的剧毒,最终还在黑帮的恐吓下,沦落到典当亡母遗物度日的凄惨境地。
“我到底干了什么啊……”
卡西利亚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痛不欲生的哀鸣。
他曾心安理得地端坐在奢华的王宫里,翻阅着她那完美无瑕的述职报告,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安逸中。
可在那光鲜的纸面背后,她究竟在怎样的炼狱里摸爬滚打,究竟咽下了多少肮脏的泥水。
将这一切悲剧亲手缔造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这血淋淋的真相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卡西利亚的心头,连呼吸都要将胸腔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