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纳米斯叫来。让他一个人来。把其他闲杂人等全给我撤走。”

卡西利亚用极度压抑的嗓音下达了命令。

“遵命。”

近卫兵僵硬的足音渐行渐远,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卡西利亚没有返回莉莉丝的卧榻,而是径直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圆桌前。

不多时,走廊深处传来了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那曾是他最信赖、甚至能将后背托付出去的男人的足音。

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您找我吗,殿下。”

纳米斯步入书房。

他的面庞上,依旧挂着那副犹如忠犬般完美无瑕的下属面具。

然而,卡西利亚并没有错过那个瞬间。

纳米斯的视线在掠过桌面上那只玻璃小药瓶时,瞳孔深处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瑟缩。

“坐。”

卡西利亚微微扬起下颚,示意对面的空椅。

“失礼了。”

纳米斯躬身行礼,连衣物摩擦的声响都未曾发出,安静地落座。

两端之间,空气仿佛被拉伸到了极致的琴弦。

卡西利亚一言不发,抓起桌上的玻璃瓶,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倾倒在木桌上。

一股甜腻而沉滞的糜烂香气,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纳米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搁在膝头的拳头,却隐隐泛起了痉挛。

“解释一下吧,纳米斯。”

卡西利亚用完全剥离了感情的冰冷语调开口。

“这是从莉莉丝的行囊里搜出来的。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虽是疑问的句式,却更像是一柄直抵咽喉的审判之刃。

卡西利亚深碧色的眼眸,犹如利箭般将纳米斯钉死在原地。

“在加纳领地,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把她,逼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房间里的气压陡然降至冰点,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圆桌上,暗黄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那股甜得发腻、隐隐透着腐臭的香味,与医务室飘来的刺鼻消毒水味绞缠在一起,令人作呕。

纳米斯没有捏紧膝头的拳头,只是以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注视着那些罪证。

这个曾守卫在卡西利亚背后、被赋予了绝对信任的男人,此刻的脸上却寻不到一丝活人的悲喜。

“如您所见,殿下。”

纳米斯的声音平缓得如同一滩死水,将卡西利亚的狂怒轻巧地化解。

“那是幸福果。”

“我他妈知道!”

卡西利亚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

玻璃瓶被震得高高弹起,在一阵清脆的碎响中滚落一旁。

“为什么。为什么莉莉丝手里会有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为什么你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服下这种东西?!”

卡西利亚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掐碎纳米斯的喉骨。

他的瞳孔中,翻滚着遭人背叛的刺骨寒意,以及目睹莉莉丝的尊严被无情践踏的滔天杀意。

“她可是公爵家的千金,是未来的王妃!你竟敢让她沦为靠这种摧毁心智的毒药度日的废人?你疯了吗!”

“疯了,是吗?”

纳米斯毫无惧色地迎上那道足以将人刺穿的视线,音调微沉。

“究竟是谁把她逼疯的呢。莉莉丝大人,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一具支离破碎的空壳了。”

纳米斯移开了视线,目光投向了虚无的半空。

在他眼底深处,倒映着卡西利亚永远无法触及的、那片极北之地的惨烈残影。

“殿下,您根本一无所知吧。在加纳领地,莉莉丝大人究竟是如何熬过每一个黑夜的。”

他那越是轻描淡写的语调,越是像生锈的钝刀子,将那份绝望切割得鲜血淋漓。

“夜夜如蛆附骨的幻听。那些并不存在的、恶毒咒骂着她罪孽的虚假嗓音。只要闭上眼就会被梦魇吞噬,一旦惊醒又要承受足以令人窒息的孤绝。”

卡西利亚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久前在医务室里瞥见的、莉莉丝手臂上那层层叠叠的凄厉刀痕,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神经。

“她甚至只能用指甲去硬生生抠烂自己的血肉。只有看到温热的鲜血流淌,她才能勉强确信自己还活着……她的灵魂,早已经被啃噬得只剩下一把残灰了。”

纳米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泛着暗金光泽的粉末。

“这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对于那时的她而言,这是让她维持呼吸的氧气,是她能够继续苟活下去的最后一根浮木。如果我不把这东西递给她,莉莉丝大人绝对会亲手拧断自己的脖子。”

“亲手……”

卡西利亚再也压抑不住嗓音中的颤抖,仿佛被抽干了脊髓般颓然跌坐回椅中。

明明在她寄来的那些例行公函里,连半句绝望的影子都找不到。

『我正与领民们一同挥洒汗水,每日都过得很充实。』

『多亏了殿下的慷慨援助,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那一手娟秀端正的字体,完美无瑕的领主述职报告。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掩盖她正在走向崩坏,而用鲜血粉饰出来的凄美谎言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卡西利亚的声音破碎不堪,在死寂的房间里虚弱地回荡。

“为什么不向我求救!要钱,要名医,无论多少我都会送过去的!”

“求救,是吗?”

纳米斯的声线陡然降至冰点。

里面包裹着赤裸裸的敌意,与毫不掩饰的刻骨非难。

“把莉莉丝大人逼上绝路的不是别人,正是殿下,是您自己啊。”

“……什么?”

“是您寄去的那封信。您为了庇护艾莉娜·塔罗西亚,将她破格提拔为特别教官,却对莉莉丝大人撒下弥天大谎的——那封信。”

纳米斯从怀中抽出一个边缘泛黄的信封,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那是莉莉丝如同对待遗物般贴身珍藏的、卡西利亚的亲笔信。

“莉莉丝大人深信不疑,认为您已将真心交付给了艾莉娜小姐,而她自己,不过是个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绊脚石。殿下您那自以为是的温柔谎言,在她眼中,就是最残忍的绝笔,是宣告感情彻底终结的死亡判决书。”

卡西利亚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碎了。

莉莉丝根本没有想过去向旁人打探事情的真相。

为了保全艾莉娜。

为了不让莉莉丝凭生波澜。

他满以为这是保全两人的权宜之计,却硬生生地将她的猜忌逼至了临界点,将她彻底抹杀在了那座名为孤独的绝望囚牢中。

“再加上她的生父、加斯特公爵的无情抛弃。以及那些在社交界四处蔓延的、关于艾莉娜小姐的流言蜚语。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指着她的鼻子嘲笑——她是个不被需要的垃圾。”

纳米斯直直地刺穿了卡西利亚的双眼。

那早已不是家臣仰望君主的视线,而是刽子手在打量一具即将送上断头台的罪体。

“在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绝对深渊里,她唯一能死死抱住的救命稻草,就只有这暗金色的剧毒了。您有什么资格,从她手里夺走这最后的慈悲?”

卡西利亚的喉咙被死死哽住,发不出哪怕半个音节。

纳米斯的字字句句,化作生锈的铁钩,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鲜血淋漓。

是我,亲手毁了她。

是我那愚不可及的怜悯与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将此生挚爱的女人逼成了靠毒药苟活的瘾君子,逼着她亲手划烂自己的皮肤。

“对不起……”

卡西利亚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对不起,莉莉丝……”

迟来的忏悔,不过是徒增作呕的伪善。

纳米斯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责罚的准备。携带禁药,并蛊惑公爵千金染上毒瘾,此等大逆不道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然而,他那挺直的脊背上,却寻不到一丝一毫对死亡的战栗与对罪孽的悔恨。

“即便时光倒流,我也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要能让莉莉丝大人换取哪怕一瞬的安眠,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双手染满这种罪恶。”

纳米斯那近乎殉道般的宣言,化作沉甸甸的铁块,死死压在空旷的房间里。

明明供认了所有罪行,却依旧宣誓为了守护莉莉丝甘愿永堕无间,那傲然的姿态里,没有掺杂半分虚伪的动摇。

卡西利亚缓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先前的滔天怒火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那深不见底的憎恶,以及一抹真实到近乎惨烈的宽慰。

“……留在莉莉丝身边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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