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米娅跌跌撞撞地冲过来,银白色的铠甲在泥水中发出沉重的声响。

她跪倒在莱昂诺身侧,染血的双手颤抖着扶起弟弟的肩膀,碧蓝的眼眸中透露着复杂——有狂喜,有心疼,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诺诺……”她的声音哽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呜咽。

“你真的做到了……你真的赢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那张血肉模糊的额头,却在半空中停住——那额头上的伤口太深了,深到能看见森白的骨茬,鲜血仍在汩汩涌出,混着雨水在他脸上蜿蜒成狰狞的河流。

“疼吗?”她低声问,声音透露着心疼。

莱昂诺想笑,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抹笑容。

晕乎劲儿还没有过去,只能用那双涣散的眼眸望向姐姐,缺了门牙的嘴巴漏着风:“姐……我厉……厉害吧……”

“厉害……”

莉莉米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雨水滴落在弟弟的脸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莱昂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搀扶起来。但莱昂诺的身体软得像是一滩烂泥,每一次用力都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

“别动……”莉莉米娅连忙停住,将他轻轻放回泥地里,“还是等医师过来吧”

“嗯……”莱昂诺虚弱地点点头,目光越过姐姐的肩头,望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此时伊芙琳正跪在泥地里,将塞西莉亚紧紧抱在怀中。她的赤色铠甲上满是泥污与血迹,寒星般的眼眸中燃烧着狂怒与自责,摘下手套用干净的手指颤抖着擦拭公主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世间唯一的珍宝。

“殿下……”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怪我没能保护好你。”

塞西莉亚半睁着眼眸,瞳孔涣散,却仍带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伊芙琳的脸颊,那动作虚弱得像是一缕烟:“没……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是我没有保护好您……”伊芙琳将脸埋进公主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我的殿下……”

“别……哭……”塞西莉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二王子斯科尔正被数名医师团团围住,他蜷缩在泥地里,双手死死捂住右眼,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在雨水中晕开一片猩红。

比拉尔之前那一矛虽然没有刺穿他的胸甲,却在混乱中划过了他的面门,锋利的断矛碎片深深嵌入眼眶,将那颗眼球生生割裂。

“王子殿下!不要碰!不要碰!”首席牧师焦急地喊道,“需要立即手术!否则感染会蔓延至脑部!”

“救我……救我……”

斯科尔的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我不能瞎……我是未来的国王……我不能瞎……”

莱昂诺望着那混乱的一幕,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中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疲惫的释然。

“活该……”他低声喃喃。

“别说话……”莉莉米娅按住他的肩膀。

她转头,望向场地另一侧——莱纳正帮着几名侍从,将约瑟夫那肥大的身躯从泥地里抬起来。

大胖子浑身是血,肚皮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但至少……还活着。

“莱纳叔……”莉莉米娅高声喊道,“约瑟夫他——”

“活着!但肋骨断了三根,昏迷过去了。”莱纳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的深灰色重甲上满是凹陷与划痕,显然与克林姆度的战斗也让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莉莉米娅松了口气,转头望向莱昂诺:“等下姐姐就带你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莱昂诺正望着另一个方向,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真心的笑容——

“比拉尔……”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向那个正踉跄走来的身影。

“兄弟我牛批不?公主被我狠狠揍了一顿!”明明自己都被打得这么狼狈了,但在兄弟面前还是要装一下的。

比拉尔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的步伐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色的披风早已破烂不堪,胸甲上那个被长枪贯穿的大洞格外醒目,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像是某种狰狞的兽口。

但他仍在笑。

那笑容苍白而虚弱,少见的是,比拉尔没有拆台而是夸了一句:“兄弟牛批!”

“那当然……”

莱昂诺得意地扬起下巴,却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比拉尔走到他身前停下。

他的动作很艰难,像是关节都被锈住了。他摘下头盔丢到一边,露出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此刻却惨白如纸的面容。

“莱昂诺……”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我感觉……有些不太妙……”

“什么?”莱昂诺愣住。

比拉尔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甲。那个被长枪贯穿的大洞周围,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缓蔓延——不是新鲜的猩红,而是某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好像……流太多血了……”他轻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点……冷……”

“比拉尔?”莱昂诺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别吓我……”

几名侍从快步上前,帮忙卸下比拉尔的胸甲。

金属甲叶一层一层地剥离,露出内里的皮甲——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沉重的、湿漉漉的暗红色。

最后一层皮甲被揭开——

莱昂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比拉尔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不是长枪贯穿的圆形创口,而是某种更加可怕的、撕裂状的伤口——伊芙琳那一枪不仅贯穿了胸甲,更在拔出时带起了一大块血肉,露出了底下森白的肋骨,和那个正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血……似乎已经流干了。

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苍白色,像是被水泡发的馒头,只有偶尔渗出的几滴暗红色液体,证明这具身体曾经拥有过鲜活的血液。

“比拉尔……”莱昂诺的声音嘶哑,嘶哑中还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怎么……“

“噢,法克……”比拉尔想笑,嘴角却只是无力地扯了扯。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莱昂诺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那只手苍白而冰冷,像是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紧接着身子笔直的朝后倒下……

“比拉尔!”莱昂诺猛地扑上去,扶住比拉尔的身子。

“比拉尔这里不让睡觉!听见没有!医师!医师!”

他的嘶吼撕裂雨幕,带着哭腔,带着破音,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快来人!救救他!救救他啊!“

莉莉米娅冲过来,却在看清比拉尔胸口的那一瞬间,僵在原地。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比拉尔的颈侧——

没有脉搏。

或者说,只有某种微弱的、间歇性的颤动,像是一根即将燃尽的烛芯。

“诺诺……”她的声音哽咽。

“他已经……”

“不!不!不!”莱昂诺疯狂地摇头,额头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糊了他满脸,“比拉尔!你法克的!你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赢下审判后,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的!”

“比拉尔——!“

莱昂诺的惨叫撕裂雨幕。

雨,还在下。

将这场胜利的狂欢,冲刷成一场荒诞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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