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住院第一周的某个深夜。

刚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变成了星野遥”这件事从一个无法理解的荒诞概念,变成了一个无法逃避的既成事实。一个礼拜来,她通过医生、护士和律理清了基本的来龙去脉——车祸、松本英泰死亡、星野遥的致命伤、以及她的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钻进了遥的身体里让她活了过来。

理清了后,她反而更难受了。

那天晚上,她盯着病房天花板,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魂穿、夺舍、转生、附身……这些题材在ACG的世界里,随便打开一个轻小说网站,一抓一大把,可以说是已经被写烂了写出花了的题材。

她看过灵魂互换的,看过穿越到异世界的,看过死后转生成婴儿从头开始的,甚至看过变成自推的孩子的。

但所有那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主角穿越进去的身体,原主人通常不存在了。”

要么是从婴儿开始,一出生就穿越过去的,原主人的灵魂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替代了。亦或者靠着什么女神和系统,凭空获得一个全新的身体。这种就相当于是看一个拥有记忆的婴儿成长或者全新的主角故事,并不会让人产生什么道德问题。

要么是原主人已经“确认死亡”了,比如战死沙场,被仇人或坏人陷害,或者只是单纯的老死,病死。这一类题材是原主的身体空了出来让主角“入住”。大部分作品都会把这个过程处理得很干净,或者尽量避免提及原主前世的事,以让读者不需要去想“原来那个人怎么办了”这个问题。

但她的情况不太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说角色,即使是,她良心上也过意不去。因为她所附身的,是他所在的现实中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他最喜欢的偶像。

她曾经看过那份最初的,车祸当天晚上的检查报告——多处肋骨骨折、脾脏破裂、颅内大出血,在正常情况下是十分致命的。同时,当天晚上的新闻报道也写的是“三人死亡”。主治医生也和她说过“她能活着是奇迹”。所有的医学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真正的星野遥在那场车祸中,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某种意义上,是松本英泰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后,那些伤才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的。是英泰的“到来”,才给了这具濒死的身体一个继续运作的理由。

如果没有英泰,遥的身体大概率会在上手术台前彻底停止呼吸。

所以,与其说英泰“夺走”了遥的身体,不如说遥的身体原本就要消亡了,英泰的灵魂给它续了一命。说不好听点,星野遥的灵魂要是还在,还得谢谢他呢。

遥的家人、朋友、粉丝们还能看到“星野遥”活着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不是收到一条讣告,这件事本身——

“但那又怎样呢?”她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头

事实不重要,逻辑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松本英泰,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说是社会的失败者。一个二十九岁的普通宅男,一个父母双亡后靠着收租混吃等死了好几年的失败者,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经营不好的废物。就他这样的一个人,凭什么……凭什么取代另一个人?”

“凭什么顶着另一张脸,去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拥抱,去回应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笑容?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用另一个人的嗓子发声,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世界,甚至……甚至连此刻这颗正在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是借来的?”

星野遥用她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今天的位置,6岁当童星,12岁出道,如今16岁已经站上了很大的舞台,她才16岁……16岁,她本该继续站在舞台上的。

她本该有未来的,而现在她的未来被装进了一个宅男的灵魂里。

一个连去线下人多的场合都会紧张的人,凭什么替她站上那个舞台?凭什么取代台上的那个太阳?

“……”

一夜无话,那天晚上她失眠到了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的医院有一种特殊的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和仪器的嘀嗒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在这种安静里,想到了她后来觉得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

——也是差点做出来的最可怕的事。

她在想,如果——如果她现在消失,如果“松本英泰”这个寄居在遥身体里的灵魂也消失了,会怎样?是不是就能物归原主,让星野遥的灵魂回来?

这具身体会死吗?可能会,但失去了驱动它运作的灵魂,那些“奇迹般的愈合”也许就会停止,伤势会重新恶化,然后……

然后星野遥就真的、完完全全地、彻底地死了。

但是——

“至少那样的话,就不存在‘谁取代了谁’的问题了吧,星野遥的死就是一场车祸的不幸后果,而不是一个宅男的寄生。而我,也就不需要靠披着别人的脸活下去了。”

“至少那样的话,至少那样的话——”

她的目光扫过了病房的窗户。

六楼,窗户是可以打开的,这个病房是那种向外推的推拉式窗户,上半部分可以向外推开大约四十度的角度。也许是出于病人安全考虑,这种设计的窗户基本上只提供通风功能,推开的角度不够宽,一个成年人很难从那里挤出去。

但以她还算娇小的身体,如果真的想的话……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她突然想通了,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天启般的顿悟。而是因为在那十秒钟里,她的脑海中先后思考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现实问题——以她现在这具连独立下床都费劲的身体,想硬生生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挤出去,需要极高的行动力和技巧。在当前这种状态下,这属于无法逾越的硬件机能限制。

第二个问题——水谷川律,她最好的朋友,好兄弟。

如果她从那扇窗户出去了,律就会在一周之内,失去最好的朋友和最重要的工作伙伴。

两个人,在同一周内,最后一个不剩。她不知道那样的话,水谷川律还撑不撑得住。

也许撑得住,借用某个和她一个姓氏的男主说的一句知名风凉话来说,大概就是:“他没有那么脆弱。”

因为律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骨头最硬的一个。不管生活砸下来多烂的摊子,他都会面无表情地咬着牙走下去。母亲重病他能扛,辍学打工他能扛,十年如一日高压运转的“打杂”生活他也能扛。(虽然直到一个礼拜前她才知道律是经纪人,但成为经纪人前他确实是打杂的就是了)

他只是会失去一个朋友和工作伙伴而已,会活下去,但那样的话——

“他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在那天夜里,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她还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外面的天色从纯黑变成了深蓝,然后变成了灰。

她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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