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铃声又尖又长,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从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里刺出来,扎进每一个被闷热困了一整个下午的教室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开关,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课本被塞进书包的闷响、拉链哗啦哗啦划过的动静,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汇成一片乱糟糟的喧嚣。
窗外操场上的蝉像是被铃声传染了,也扯开嗓子叫了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走廊里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有人在喊“明天见”,有人在问“等下去哪”,有人已经在讨论新出的游戏和周末的安排。
青春啊。
凛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听着周围这些属于“正常高中生”的热闹声响,心里飘过一句不知道是羡慕还是自嘲的感叹。
她的冬季校服外套穿了一整天,领口依然服服帖帖地拢着脖子,黑色的面料上没有一丝褶皱。
窗外的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垂在肩膀上的白色长发上,把那几缕发丝照得像是融化的银水。
她没有急着站起来。
准确地说,她也急不了。
凛奈弯下腰,从课桌旁边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小包,一个深灰色的帆布斜挎包,大小刚好能装下她每天必需的那些东西。
她把包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地往里装。
第一件,补血口服液。
棕色的小玻璃瓶,一排六支,用橡皮筋捆着。
她捏起那捆瓶子,指尖传来玻璃微凉的触感。
贫血,体质3的赠品,每天不喝这个,她连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都能眼前发黑。
橡皮筋勒在玻璃瓶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把那捆瓶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包的最底层,瓶身彼此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第二件,复合维生素片。
白色的塑料小药瓶,瓶盖是儿童安全设计的那种,要往下按着才能拧开。
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凛奈,一天一片,饭后服用”,是妈妈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凛奈看着那行字,拇指在标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已经被摸得有些发毛。
她把药瓶放进包里,压在那捆补血口服液旁边。
第三件,护心小片。第四件,安神药。第五件,养胃药片。
一瓶接一瓶,一片接一片,被她放进包里。
她拿起来的动作很轻,放下去的动作也很轻,像是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但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一种安静的认命。
每天都要吃。
凛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叹了口气。
她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小会儿。
没有社团活动的申请表,没有运动社团的护腕,没有文化社团的笔记本。
她的放学时间不属于操场和田径跑道,不属于体育馆里的球网和球鞋摩擦声,不属于社团教室里被夕阳照亮的白板和水性笔。
她的放学时间属于这些药片。
作为“回家社”的常驻成员,凛奈对自己的身份认知非常清晰。
回家社,说白了就是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的学生的戏称,放学后直接回家,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是全校人数最多、分布最广、也最没有存在感的社团。
听起来挺自由的,不用训练,不用开会,不用在夏天的操场上被晒成一块炭。
但凛奈知道,这不是自由,是迫不得已。
她多想体验一下所谓的“校园青春活力”啊。
想在操场边上给运动社团的人喊加油,喊到嗓子发哑。
想在文化祭的准备期间和同学一起熬夜做道具,手指上沾满胶水和颜料。
想在体育馆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看着底下的人打篮球,然后被路过的老师吼一句“不要在走廊上逗留”。
那些她在漫画里看过、在动画里看过、在前世的记忆里曾经拥有过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一道玻璃墙后面的风景。
她能看到,能听到,甚至能闻到操场上橡胶跑道被太阳晒过之后那股特有的味道,但她走不过去。
不过今天有个小小的安慰。
今天去小咲家。
凛奈把帆布包的背带搭上肩膀,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把它挪到肩膀最厚的那一小块地方。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帆布包的提手。
“我来拿。”
妃咲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需要商量的笃定。
凛奈偏过头,就看见妃咲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她的课桌从来都是全班第一个收拾完的。
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发尾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住提手的时候,指节微微收紧。
凛奈没有推辞。
推辞也没用,她试过很多次了,妃咲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让步。
她松开手,帆布包被妃咲稳稳地提了过去。
妃咲把她的包和自己的书包一左一右挂在两边肩膀上,黑色书包带压在她的白衬衫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天平两端放上了重量相当的砝码。
至于课本,和其他大多数学生一样,都留在学校里了。
“走吧。”
妃咲侧过身,让出过道的空间。
凛奈站起来,冬季校服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两个人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人群正在慢慢散开。
运动社团的人三五成群地往操场方向走,鞋柜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正在换鞋的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训练内容,有人把运动鞋的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磨磨蹭蹭地不想去训练。
空气里混着走廊清洁剂的味道和从操场飘进来的草地的气息,被夕阳泡成了一种温暖金黄色的味道。
凛奈从他们身边走过,冬季校服的黑和夏季校服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个从冬天穿越过来的人,不小心闯进了六月的傍晚。
有人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大概是早就习惯了高一(1)班那个“夏天穿冬装很漂亮很可爱的白发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