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他没有撑伞,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老公房的墙壁上,雨水沿着小广告的边缘往下淌。
他走到公交站台下面躲雨。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荇的消息。
「见完了?」
「嗯。」
「什么感觉?」
他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心疼。」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雨越下越大。公交站台的遮雨棚被雨点敲得噼里啪啦响。街上的人撑着伞快步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站台下面站着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最近删除」。
那条记录还在。
「她在说谎。」
「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
「我是不是有病?」
现在他知道那个「她」是谁了。
不是沈知意。
不是周荇。
是苏晚。
苏晚在说谎。但她的眼泪是真的。手腕上的疤痕是真的。光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触感是真的。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是真的。录音里的声音是真的。
她说她不记得坠楼那天的事——但她的手记得。
她说她不知道是不是他推的她——但她说他的手和那只抓过她的手,大小一样。
她在说谎。
但她哭的时候,他是真的心疼。
林澈把手机锁屏。
雨还在下。公交站台对面,有一家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雨幕中晕开。
他看了一会儿那团光。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最近删除那条记录的下面,新建了一条。
「今天确认了另一件事。」
「苏晚在天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推她的那个人说的。」
他停了一下。
雨声很大。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他继续打字。
「那句话说完了吗?」
「还是她没来得及说完?」
从苏晚家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澈没有睡着。
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碎的、金属质感的声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但即使不看,他也知道那两条备忘录还在。
「她在说谎。但她哭的时候我是真的心疼。我是不是有病?」
「苏晚在天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推她的那个人说的。那句话说完了吗?还是她没来得及说完?」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压下来。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苏晚手腕上那四道疤痕。粉红色的,微微凸起,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不是割伤——是被指甲划过的抓痕。推她的人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她,但只来得及留下四道血痕。
那个人的手,和苏晚记忆中的那只手——
大小一样。
和他的手。
大小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接缝处翘起一小块,在黑暗中像一道细长的伤疤。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澈到学校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操场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碎了满地的镜子。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了。三三两两,有的在赶作业,有的趴在窗台上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过人群,走上楼梯,往三楼走。
脚步在三楼走廊里慢下来。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不到一半的人。他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空着。桌面上和平时一样,放着一杯装满的水。杯口朝左,把手朝右。
沈知意坐在她的位置上。右前方,靠窗那一列。她没有回头,低着头在看什么。那根深蓝色的发带系在头发上,和平时一样。
林澈走进去,坐下。
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平静。
「早。」沈知意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早。」
她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侧过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
「昨天,你去找她了。」
不是问句。
「嗯。」
「见到了?」
「见到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椅子挪回原位。没有再说话。
上午的课,林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又干又涩。他把课本翻到某一页,盯着上面的例题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发现自己连题目都没读进去。
第四节课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荇的消息。
「午休,天台。带苏晚一起。」
他看着屏幕。
「她也来学校?」
「我让她来的。有些事,四个人当面说。」
四个人。
他,沈知意,周荇,苏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沈知意还坐在右前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阳光照在她的发带上,深蓝色,近乎黑。
午休的铃声响了。
林澈到天台的时候,周荇已经在那里了。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咖啡,和平时一样。风吹着她的短发,露出耳朵上那颗很小的银色耳钉。
「苏晚到了吗?」他问。
「在楼下。」周荇说,「我让她等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我想先跟你说。」
她把咖啡罐放在栏杆上。金属罐底磕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
「昨天你走之后,苏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很久。」她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她说,她骗了你一件事。」
「什么事?」
「她记得那天在天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变大了。周荇的短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
「那句话是——『林澈,你弄疼我了』。」
天台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
林澈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手机。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她对谁说的?」他问。
「不知道。」周荇说,「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不记得说这句话时面对的是谁。但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记得手腕被抓得很疼。记得那四道指甲划过的触感。」
她把咖啡罐拿起来,又放下去。
「她还记得一件事。坠楼之前,天台上有三个人。她,你,沈知意。你们站成一个三角形。她在最外面,背对栏杆。你在中间。沈知意在对面。」周荇的声音很平,「然后有人动了。」
「谁?」
「她不知道。她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下一帧画面是坠落的失重感,和手腕上被指甲划过的疼痛。」
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前面是苏晚。她穿着和昨天不一样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瘦削的下颌线。她的眼睛还带着昨天哭过的红肿,但表情很平静。
后面是沈知意。
她走在苏晚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深蓝色的发带在风里飘动。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什么都没有,但底下沉着什么,看不清楚。
四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把四个人的校服下摆都吹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你约的,」沈知意看向周荇,「你说。」
周荇把咖啡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然后把空罐放在栏杆上。金属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三个月前,苏晚从这个天台摔下去。一个月前,林澈出车祸。两个人都不记得事发经过。」她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移到苏晚身上,又移到林澈身上,「但你们三个都在场。每一次,三个人都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把话说完。谁先来?」
沉默。
风吹着栏杆上那个空咖啡罐,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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