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子的末端系着一颗小小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橙金色光芒。
那光泽不是刺目的亮,而是更内敛的如同凝固的蜂蜜在阳光下那种透亮的暖色调。
宝石的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底穿行。
“这就是托帕石,是我的意志。”蕾雅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豪,“咱被选上巫女之后不久,它就出现在咱的手心里了。”
伊若凑近了些,看着那颗宝石。
它的形状不太规则,没有经过太多雕琢,保留着某种原始的粗犷的美。
但那些金色的纹路让它看起来像是活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年幼的咱拥有了意志,却没有学习魔法的天赋。族长爷爷说,托帕石赐予咱的不是魔力,或许会是其他的东西。随后他就带着咱来到了赫文利,把咱交给了魔女小姐照顾。他说到这里,咱或许能够掌握意志的能力。”
蕾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小到坐在族长爷爷的臂弯里还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耳朵耷拉在脑后,茶褐色的头发糊了一脸。
族长爷爷牵着她的手,坐着马车来到了赫文利,来到了魔女小姐家门口,她牵着族长爷爷的手不愿意放开。
“族长爷爷,蕾雅很乖的。你不要把蕾雅送给别人好不好。”
她捂着眼睛大声哭着,眼泪从指缝里溢出顺着脸颊往下留着。
她不知道那个“魔女小姐”是谁,也不知道赫文利在哪里,也完全不知道离开了族长爷爷她该怎么办。
她想要一直生活在那个从小长大的村子里,不想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
族长爷爷有些着急。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闹脾气的她。
“小蕾雅,爷爷不是把你送给别人。魔女小姐可是很强大的大人物,当年她出手拯救了我们全族,我们都很爱戴她。你跟着她,爷爷才放心。”
“唔——可是万一那个魔女小姐不喜欢蕾雅怎么办?”蕾雅吸了吸鼻子,把脸抬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蕾雅连魔力都不会用,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会不会嫌弃蕾雅?”
她伸出手,拽着老人的衣服往自己脸上擦,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那件他最喜欢的外套上。但老人没有躲,他只是叹了口气,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嗨呀~你就是要来我们家的小可爱吗?让姐姐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蕾雅感觉从族长爷爷的怀里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蹲在她的面前,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天蓝色的眼眸带着笑意。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蕾雅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味。
蕾雅当时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丑得要命。眼睛哭肿了,鼻头红红的,鼻涕还挂在脸上面没擦干净。
她想躲开,把自己藏起来,但那个女人没有给她机会。
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手帕,捧住蕾雅的脸,用力地擦着她的小脸。
蕾雅觉得那个手帕很软,女人的动作也很轻,从眼角到鼻梁,鼻梁到嘴唇,最后到下巴,把那张小脸擦得干干净净。
“哎呀,怎么变成小花猫了?美丽的少女可是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哦。”
蕾雅愣愣地看着她,忘记了哭,也忘记了害怕。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像是带着魔力。她忽然觉得,被送到这里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艾琳娜在给她擦完脸后站起身,招呼起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个孩子。
“爱莉安娜,来认识一下我们家的新成员吧。她叫蕾雅,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呢。”
这时蕾雅才注意到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艾琳娜身旁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一双紫棕色的双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的花。
那就是她第一次见到爱莉安娜的样子。
蕾雅笑了笑,伸出手拉住伊若的手腕,把她从冰凉的天台地板上拽起来。
“走吧,外面冷,咱带你去看个东西。”
伊若被她牵着走进房间,赤足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不由得脚趾蜷了蜷。
蕾雅松开手,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半天。
最后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相框,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递到伊若面前。
照片里是三个人。艾琳娜坐在中间,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一只手搂着一个孩子,开心极了。
她的左边,年幼的蕾雅缩在她怀里,茶褐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嘴角咧到耳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而她的右边,年幼的爱莉安娜靠在蕾雅身旁,银白色的长发柔顺地垂着,眼眸虽然睁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表情,整个人像一尊被人摆放在那里的人偶。
“魔女小姐是咱见过最漂亮的人。她那个时候那么温柔地照顾咱,所以咱就认定以后要跟在魔女小姐身边了。”
蕾雅移动了手指点了点照片里的爱莉安娜。
“但咱最初认识的爱莉安娜就是这种状态。整个人完全没有活力,眼睛里也没有光,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
伊若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着照片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女孩,又想起梦里那个在天台上仰着头看白鸽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
果然,那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爱莉安娜变成这个样子。
“那之后呢?”她问。
“之后啊。”蕾雅把相框放回抽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腿晃着,茶褐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咱那时候可黏着爱莉安娜了。”
伊若也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听。
那时候的蕾雅整天没事就去找爱莉安娜搭话。她在爱莉安娜看书的时候凑过去,在她发呆的时候凑过去,在她吃饭的时候也凑过去,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爱莉安娜,我叫蕾雅,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想要得到对方的回应。
“不要。”
爱莉安娜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淡淡的,像冬天里从门缝漏进来的风。
“哎——为什么?”蕾雅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凑了凑,“是因为咱太吵了吗?咱可以小声说话的。而且我很可爱哦,族长爷爷说咱是族里最可爱的孩子呢。”
爱莉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合上书,站起身走开了。
但蕾雅没有放弃。她每天还是去找爱莉安娜说话,不管对方回不回答。
她讲村子里的趣事,讲族长爷爷养的那只老掉牙的猎犬,讲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她讲得眉飞色舞,耳朵跟着一抖一抖的,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一面旗子一样。
爱莉安娜从不回应,但也没有赶她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把自己关在透明玻璃罩里的人。
不过每次开饭的时候,蕾雅会发现桌上多了一道她喜欢的菜。
今天是她爱吃的烤鱼,明天是撒了糖霜的蜜瓜包,后天是炖得烂烂的肉汤。她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每次她吃得最开心的时候,余光里总能看到爱莉安娜垂下眼,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还时不时偷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