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澄野拓海无所事事的一天。

再精密的计谋,也需要时间去催熟其果实。在等待果实落地的闲暇时光,去跟那两名新来的队员打打交道,互相熟络,也不失为种消遣。

站在弗里兹宿舍门前,澄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敲门拜访。

“咚咚咚。”

没有回答。

“咚咚咚——”

也许他不在宿舍?

“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答,澄野终于放弃了尝试,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可就在他动身的前一秒……

“咔嚓”

门闩解锁的声音。

“Long time no see!Mr.澄野!Welcome!”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有些褪色的棕色牛仔帽,然后才是弗里兹乱蓬蓬的披肩金发和挂满汗珠的脸蛋,外套的领子一边立着一边放下。

“明明昨天才刚见过吧……”

奇怪的英语口音(澄野不怎么会英语,大抵听不出来),不明觉厉的洋泾浜语(这点澄野可能也听不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只能抓住最无关紧要的部分打趣道。

“Ahhhh…好像确实是这样?”

弗里兹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略显尴尬。

“所以,Mr.澄野,一大早来找我干什么?”

说实话,澄野并没有想好到底躲在什么借口后面骗过他,刚过晌午,吃饭自然不大合适;出去逛逛,学校里又没什么值得一看的。这种尴尬也一瞬间传导到了澄野身上。

“额……”

总不能跟他直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探探他的底细吧?

突然灵光一闪,刹那间仿佛是诸天众神塞进自己的头脑的念头,迫使着澄野说出了那句话。

“唱歌!我想和你唱KTV!”

“huh?”

也许是对澄野始料未及的请求感到惊讶,弗里兹愣在原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瞪大双眼,二人相视片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兴许澄野自己也被自己蹩脚的借口逗笑了,二人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

“那就请进,Come in……Mr.澄野!”

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弗里兹推开房门,召唤着澄野随他一同进入寝室。

————

仿木的地板在白灯的照射下泛着水光,大抵是刚拖完地面,踩在上面吱呀吱呀的。卫生间里,未来得及将污水倒掉的水桶和拖把正安静的躺着。玄关处堆了几包打包好的黑色垃圾袋,之前他久久没开门,大抵就是忙着做这些收拾工作,不至于在客人面前太难堪。

墙面上悬挂着不知是代表什么的旗帜——左上角海蓝色打底,绣着的五十白星组成方阵;底下是红白相间的条纹,甚是怪异。

“let me seek…ah!here it is!”

弗里兹蹲下身去,拉出床下的杂物箱,在里面翻找一通,从最底层翻出了个黑色的方盒——装着个便携的音响,配套的还有两具麦克风。

虽然澄野接过了麦克风,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注意力始终未从那副奇异的旗帜上移开。弗里兹将音响连到电源上,打开开关。喇叭中放出的第一首歌是澄野在之前时间线听过无数遍的丸子乐专曲。

“哇……是谁Taste这么差,把这么Awful的曲子放第一位……”

继而弗里兹赶紧拿起遥控,切掉了这首曲子。换上不那么难以入耳的。

“那……谁先唱?”

澄野举起麦克风,向弗里兹征求意见。

“弄点音乐意思一下得了,你还真唱啊?”

弗里兹却把麦克风抢了过来,关上开关放到桌子上,笑着向澄野解释道。

“sirei对顶层的监视没那么严重,障眼法不用做这么全套,弄点music盖住说话声就行。”

“你这次过来,是为了探我的口风的吧。既然都是同一战线的brotherhood(战友)——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反侦查的好手,天生就适合组建『秘密结社』这类东西。

“所以……弗里兹同学,那个旗子是什么呀?”

好奇心促使澄野向他发出疑问,弗里兹的顿时提起了精神,眼睛在吊灯的灯光下反射着光芒,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述。

“那是『自由之国』的旗帜,不像既Boring又Evil的这里,是传说中与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

眼眶中,淡蓝色美瞳偏移了原本应在的位置,与藏匿其下的纯黑色重叠,好似日食般的图案。

“就算这么伪装,你其实……也和他们一样,是天体上的人吧?”

澄野话音刚落,弗里兹脸上立刻浮现出了颓唐的神色。像是唾弃对自己这份与生俱来的身份,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这么说的话,他并不是与自己同样的『人造人』么?

“就算这样的disguise,该掩盖的东西也掩盖不掉吧。也是,对brotherhood隐瞒这些,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那双黑色与蓝色交织的眼珠盯着澄野脚下的地面,躲避着他的目光。骨碌碌地转着,终于鼓起勇气说下去。

“要是按那本书所讲的话,我大抵是巴比伦人的王子,法利赛人的祭司吧。”

————

十七年前,天体钢铁的苍穹下,一名男婴在其父母与众人的企盼下呱呱坠地。不仅是为一条新生命的诞生而欣喜,更是对一个古旧家族得以延续的庆幸。

小野江家,御前的近臣。作为服侍万世一系现世神的公家贵胄,却苦恼于每个世家都逃避不开的终极问题——延续。一世,二世乃至千秋万世,直到小石变成长满青苔的巨岩。乃是无数帝王将相所求之不得之物。

小野江 秋麿就这样托生在了这个同样追求延续的家族。父亲直到五十余岁,和续弦才生下了了自己这支独苗。自从记事起,就活在了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之下,被诚惶诚恐的下仆托举成的宝物。

那是孩提时代的记忆,父亲请来了一个私塾先生教授自己的文学。

那个人的脸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是个高且瘦的中年男人,鼻下留着齐嘴长的八字胡,曾在政府的文部省工作过很长时间,因为笔杆子下的功夫了得,成为了政府内部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也因此被父亲选中了。

和先前请过的数名垂垂老矣,而又墨守成规的老顽固不同,那人一开口,幽默风趣的故事便串珠似的蹦出来了。向时从老学究口中听得的古书文典,死板的忠孝礼义,经他的讲述便全乎不一样了,对于一个父母亲经常办公赴宴夜不归宿,被家仆们以安全起见,『软禁』在家里的小少爷来说,这似乎是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况且有时,他还会给自己讲述那些其他大人从未提及过的,那些在人类进入『天岩户』之前的故事。譬如天照大神之外,曾存在着的其他的神明。日语之外,曾有人使用着其他的语言。黄皮肤之外,人类还曾有黑色和白色的皮肤……

先生所讲述的,皆是不可思议的传说。

一日,先生的授学结束了。

那天的先生并没有忙于收拾东西离开,不如说一整天先生都似乎揣着心事,望着窗外由亮渐渐转暗的人造穹顶,一言不发。

“你爱世人么?”

一个问题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寂静。

先生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就连小孩子都会回答的事情。无论是听到耳朵起茧子的“仁者爱人”的古籍,还是由现代文豪所书的,能够载入课本的名篇章句。不都将这个道理阐述的明明白白了吗?

“我以后可能为你讲不了故事了。”

“为……为什么啊?”

秋麿急忙拉住先生的衣角,试图去挽留他。可他却像下定了决心,将书收回了他的挎包,站起身来。

“我也和你一样,爱着世上的大家。”

窗外,穹顶的人造灯源已全暗了下来,街灯像金色的河流般延伸向远方。

“做个约定吧。”

先生伸出了手,手指上那因常年执笔而形成的茧子格外显眼。

“天亮之前,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就会回来了。”

“……嗯”

秋麿握住了他粗糙但温暖的手,用力摇了摇。

————

翌日拂晓,外面似乎传来了吵闹的声音。询问仆人,秋麿才知道,原来有数队恐怖分子在夜晚时分袭击了皇居等国家的重要设施,造成了骚乱。不过好在已经被宪兵队成功镇压,才不至于闹出更大的事态。

在晚间的新闻上,他看到了始料未及的身影。

先生。

他正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被士兵们押送着走上装甲车。他分明成了袭击皇居的暴徒。

为什么呢?

为什么往日看起来儒雅随和,风趣幽默,和自己一样爱着世人的先生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秋麿想不明白。

尽管袭击者和与其有关联的人员都被特高课逮捕起来,送上了法庭——绝大多数在几个月之后都予以处决或终身监禁。但秋麿并不在其列,这也是多亏了自己的姓氏是『小野江』的功劳。

为了探究老师心中那天究竟在想着什么,秋麿将目光落在了那些讲述过的故事身上。

小野江的父亲是朝廷的近臣,自然也就承托着关乎国家安危的重任。而恰巧,父亲便是文部省的要员,藉由父亲的名义,秋麿可以阅读到在『天体治安维持法』的管制下,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旧时代书籍。

在往日,秋麿从来没有打起过这些晦涩难懂又过分危险的古籍的主意。直到他翻开扉页的刹那,一切都改变了。

宛如在中世纪的教廷中,第一个发现了地动说的学者。

第一次知晓了人类登上这个天体之前的家园——地球。它曾经的文化,曾经的历史,以及曾经的那个国家。

『日本』

————

世界死步步向人类逼近,而人类未曾坐以待毙,通过将地球的卫星——月球改造成宇宙飞船,前往位于数百光年外的另一个宜居星球KXK-787,在那里建造人类崭新的家园。

人造天体的位置是有限的,因此必须要按每个国家的人口分配位置。作为芸芸众国之一,『那个国家』也分得了一席之地。

这原本是保存在各国政要之间的最高机密,可在竣工后的某日。不知是从哪个地方泄露出了消息,经由互联网迅速传遍了全球。

为了争夺存活下去的机会,世界上的各个角落都不约而同地爆发了暴动,政府失能,军队忙于镇压起义者。可就在这时,飞船却脱离了预定计划,提前启动了引擎,将地球上的人类全都抛弃在了地表,只有留在天体上的五十万人得以幸存。

而这五十万人,恰巧是以『那个国家』的人为绝对主体,『那位神明』及其眷属也恰巧在天体上。

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明明就是背叛人类的叛徒。而他正是这些叛徒的末裔,延续着欺骗的血脉,世世代代的服侍着恶神,还口口声声说着『爱世人』。

要用什么,才能洗清这种罪孽呢?

而这恶贯满盈的帝国,正在另一个迦南地,踏上灭绝另一个文明的道路。为了终结先生的故事,不让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再变成故事,秋麿焦虑着。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谋杀一个帝国?

在古籍的尽头,他看到了答案。那是帝国第一次给世界带来浩劫时,斩下恶龙头颅的圣乔治。那油印在米色纸的星条旗帜,与旗帜下,金发碧眼,长相奇异的白皮肤的人,扼住了帝国的喉咙。

不管那个旗帜代表的人们是否在这之后,又是否变成了与帝国相同的恶龙。至少在秋麿的眼中看来,那就是确实做过如此壮举的『勇士』。

只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就能成功了吧?

于是他捧起古籍,按照其上所记载的样子,将自己的头发染得金黄,戴上隐藏自己眼睛颜色的镜片,用化妆品将自己的面容涂搽得雪白,甚至将自己原先的名字隐去,一行一言都模仿着『勇士』的形象。

为了击碎罪恶的敌基督,他也学着『勇士』的模样,举起了十字,企盼地下神明的启示。

“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

“就这样,我跟随着圣子的旨意,与你们相会了。”

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早已干渴难耐的弗里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Mr.澄野,Do you understand?”

“啊……嗯……大概。”

一口气接收了如此超规格的信息量,特别是某些之前从未知晓过的情报,澄野的大脑显然已经超负荷运载,眼神都凝固在了弗里兹身上,被拉着肩膀摇晃几下才反应过来。

“那……你既然都这样了,是怎么加入特防队的?”

“政府那边的话就Piece of cake(小菜一碟)!我毕竟是我爸爸的儿子嘛,还有异血的力量,审查轻轻松松就能过掉。”

弗里兹双手一摊,向后靠在椅子背上。轻松愉快地说着,仿佛来这里是春游而不是上战场。

“However——,说服那个老头子同意我上战场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才报名的预备役。没想到真的上战场了。”

“那你来这里……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我原本计划无非是Slowdown(怠工),Sabatage(捣乱),Strike(罢工)。但是那天,我见到了你和那个叫做亚达乌奇的部队长私通勾结的Scenario(情况)。我觉得那是圣子的指引呢。指引我成为Saint(圣人)的Servent(仆从)呢。”

不行,这日英夹杂的话再听下去脑袋就要爆炸了……

“滋滋……”

扩音器也耗尽了电量,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弗里兹同学。非常感谢你在那天,对着维希涅斯脑袋开的那枪, 真的帮大忙了。”

得知弗里兹不是难缠的敌人,澄野长舒一口气,指头比成手枪的形状,在太阳穴比划笑道。

“It's my pleasure(不用谢)!我的枪法想射不准都难。”

站在门前临走前,弗里兹突然一个小物件塞到了澄野外套的口袋里。

“不知该做些什么的时候,试着用这个祷告吧,也许有用呢。”

走出门外,天空还是那么晴朗,几缕薄云衬着光热无穷的太阳,挂在水蓝色的天空上。

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挡在太阳正前。

十字型的影子落在了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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