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训练模式。同一个英雄，同一个操作，练了一下午。

班主任站在他身后，看了几分钟。

“你练这个有什么用？”

“练反应。”

“反应不是这么练的。”班主任说，“你缺的不是反应。”

“缺什么？”

“缺脑子。”

楚天耀的手停了，转过头看他。

班主任没什么表情。三十出头，头发有点少，戴眼镜，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以前打DAT的，后来转王者联盟，打不动了，来技校当班主任。

“你觉得ADC最重要的是什么？”班主任问。

“输出。”

“输出靠什么？”

“装备。走位。意识。”

“还有呢？”

楚天耀想了想。“队友。”

“队友排第几？”

楚天耀没回答。

班主任笑了一下。“你觉得队友排最后，或者根本没排进去。你觉得只要自己够强，队友菜不菜无所谓。你打的是ADC，但你心里装的是一个人carry全场的梦。”

楚天耀转回去，继续打训练模式。

班主任没再说话，走了。

【食堂·周三】

楚天耀一个人吃饭。旁边两个同学在聊比赛。

“……那个ADC真特么菜，输出打了不到20%。”

“换我上去，至少打30%。”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若兮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打了几个字：“我好菜啊。”又删掉了。打了“今天心情不好”，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块大排凉了。

【训练室·周四】

班主任把复盘文档投影到墙上。

“第三波团战，楚天耀，你为什么不跟？”

“对面打野在蹲。”

“你怎么知道？”

“意识。”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外面逛，队友四个人在龙坑。你意识到了对面打野在蹲，为什么不提醒他们？”

楚天耀没说话。

“你不说话，队友不知道。他们以为你会跟，就开了。然后你不在，他们死了。你活着，但团战输了。”

“我跟了也是送。”

“你没跟，怎么知道跟了也是送？”

“我.......”

“你觉得自己太强了，”班主任打断他，“强到不需要队友。你觉得队友是累赘，是他们拖你后腿。”

教室里很安静。其他同学低着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班主任说，“你之所以一直在原地，就是因为你觉得你比别人强。”

楚天耀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行你上。”

班主任看着他。没有生气，没有后退。

“行。我上。”

他走到对面的电脑前坐下，插上自己的外设。一个很旧的鼠标，垫子也旧，边缘都卷起来了。

“你不是觉得自己ADC无敌吗？”班主任说，“我们俩SOLO一把。”

楚天耀选了版本最强的ADC。班主任选了一个半肉战士。

开局。

楚天耀打得凶。他要证明自己。

班主任不跟他凶。补刀，走位，卡距离。

第一波对拼。楚天耀点了班主任三下，班主任掉了一层皮。班主任反手一个控制，楚天耀被定在原地，挨了两下，掉了半管血。班主任没追，回头补刀。

“你能杀我吗？”班主任问。

楚天耀没说话。

他回城，补装备，再来。他等班主任放完控制技能才上去点。点了两下，班主任往后退，他追。追到一半，班主任回头又是一个控制。楚天耀又被定住了，再掉半管。

“你没有解控，没有队友帮你吃技能，你拿什么跟我打？”

班主任的刀已经磨到楚天耀的二塔了。

第三条命。楚天耀急了。闪现上去，想一套秒。班主任轻轻松松躲开，反手一套控制加伤害，楚天耀的血条直接见底。他退回塔下。

班主任没有追。他转身，带着兵线，把二塔推了。

“失败。”

班主任摘下耳机。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ADC不是单人路英雄。你需要队友给你视野、吃技能、控人。没有这些，你连个半肉都打不过。”

他站起来。

“你觉得你强，你觉得队友菜。但你所谓的强，是建立在队友给你创造空间的基础上的。没有他们，你什么都不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复盘文档，回去看完。”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只剩楚天耀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

“我好菜啊。”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林若兮：“怎么了？”

他没回。

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自己被班主任教育了？说自己打了三局一局没赢？说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打电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了复盘文档。

这次他看完了。

【周五·晚上】

林若兮发了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去找你。”

楚天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回“不用了”，想回“我没事”，想回“你别来了”。

但他打了两个字：“有空。”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都回家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在想班主任说的那些话。

“你之所以一直在原地，就是因为你觉得你比别人强。”

【周日下午·技校附近】

林若兮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眼手机地图。楚天耀的技校在左边，大概走十分钟。她往左拐了。

走了没几步，她看到路边有一片老厂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创客空间”四个字，下面挂着一排公司名牌。

她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沈天阳坐在窗前，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往下看。

她不知道，那扇窗户里，坐着她另一个自己用命记住的人。

他也不知道，楼下走过的那个背影，是他等了很久、却不敢开口问的人。

【创客空间】

魔都城东，离楚天耀的技校不远的地方。

那是一片老厂房，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后一直荒着。前两年被一个做孵化器的公司整体租下来，隔成小间，便宜租给创业团队。

沈天阳的团队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四张二手桌。墙上的白漆起了皮，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不过线路布置倒是挺齐全。

他们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

团队的几个人，都是在网上认识的。

何进步，研究生在读，比沈天阳大三岁。戴眼镜，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戳人痛点。他是那种“你代码写错了我不直接说，我让你自己跑一遍看结果”的人。技术最强，但最没耐心。

边上一个矮胖男子，职校毕业，在工厂打了一年螺丝，辞职了。后来又干了两年销售。不会写代码，但会画图，会剪视频，会写文案。负责做PPT、写商业计划书、给投资人发邮件。他是团队里最乐观的一个，也是最能吃苦的一个，现在他就就住在这里。睡一张二手沙发。吃饭就是包子泡面。

还有一个说话满满南方口音的程序员，比沈天阳大一岁，专科在读。做前端开发的，网站、小程序、App都能搭。最近在帮一个外包项目做页面，赚的钱补贴团队开销。

四个人，挤在这间破办公室里，做着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事。

此刻，沈天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三块屏幕。中间那块跑着数据，右边是代码编辑器，左边是一篇刚下载的论文。

“这个损失函数不对。”他盯着屏幕，眉头皱着。

何进步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哪里不对？”

“下降太快了。前十分钟正常，十分钟之后突然加速。不像是模型在学东西，像是数据出了问题。”

胖子抬起头，刚吃完一碗泡面。“要不重新跑一遍数据？”

“已经在跑了。”沈天阳说。

程序员从角落探出头：“我那个外包项目今晚交付，你们先弄，弄完了叫我。”

何进步没接话，盯着屏幕上的曲线。过了几秒，他说：“你把训练集和验证集的分布打出来看看。”

沈天阳敲了几行命令，两张分布图并排显示。

何进步指着其中一张：“这里。验证集里有一类样本的数量是训练集的三倍。数据切分的时候出了问题。”

沈天阳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我重新切。”

“你切的时候用stratified。”何昱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买水。谁要？”

“我。”胖子举手。

“我也要。”程序员说。

何进步看了一眼沈天阳。沈天阳摇了摇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沈天阳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在跳：34%……35%……36%……

很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数字。

他在想林若兮。

今天中午在食堂看到她了。她端着餐盘，低着头，好像在找位置。他叫了一声“兮兮”，她没有听到。也可能是听到了没回头。

他不知道是哪种。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林若兮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她说“好”。他没有再发。

他打了几个字：“最近忙吗？”又删掉了。打了“周末有空吗”，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发什么。

发了怕打扰她，不发又想着她。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最近有空可以一起出去吃个日料。”

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训练进度：41%……42%……43%……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

林若兮回了一条：“好。”

又是“好”。

沈天阳转回去，看着屏幕上的训练进度。

51%……52%……53%……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林若兮说“好”的时候，是真的想一起吃饭，还是只是不好意思拒绝。

他不知道。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点难受。

【技校门口】

地铁晃了一下，手机震了。沈天阳发来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之后就再没有收到消息。

林若兮站在技校门口，给楚天耀发了消息：“我到了。”

十分钟后，楚天耀从里面走出来。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

“你怎么来了？”

“路过。”

楚天耀看着她。从魔都大学到这里，地铁要换两趟，一个小时。不是路过。

但他没拆穿。

“吃饭了吗？”

“没有。”

“走吧。”

技校门口的巷子里，很小的门面，几张塑料桌椅。老板娘认识楚天耀，看到他就说“老样子”。

两碗麻辣烫，热气往上冒。

楚天耀吃得很慢。

“那天你说我好菜啊，”林若兮说，“后来怎么不回消息了？”

“不知道回什么。”

“现在呢？”

楚天耀沉默了一会儿。

“班主任跟我单挑。我打ADC，他说没有队友解控、扛伤，我什么都干不了。”

“你觉得他说得对？”

“对。”楚天耀夹起一块豆腐，“但我还是觉得，如果队友不菜，我能打。”

林若兮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把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先把复盘文档看完。然后……练配合吧。”

“你不是说队友菜吗？”

“菜也得练。”他说，“不练更菜。”

林若兮没再问了。

吃完，楚天耀送她到地铁站。

经过那片老厂房的时候，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里面有人影晃动。

“楚天耀。”

“嗯。”

他看着她。

“你发‘我好菜啊’的时候，”林若兮说，“还记得你说过要登顶电竞职业圈的吗。”

楚天耀沉默了几秒。

“那你回了‘好’的时候呢？”他说，“是不是‘不好’？”

林若兮愣了一下。

“走了。”她转身走进闸机。

“林若兮。”

她回头。

“谢谢你过来。”

她笑了一下。“我就是顺路。”

电梯往下，她的身影一点一点沉下去。

楚天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头发完全消失在电梯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

抱怨无济于事，他决定以后要多跟班主任请教，或许，他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