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联部的例会在每周二晚上。
教室不大,坐了二十来个人。林若兮到得早,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苏苏那天也面试了,没录取,她一个人来的。
七点整,门推开了。
洛桑走进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一瓶水。他走到讲台前,把水放在桌上,扫了一眼教室。
“人齐了?开始。”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大家加入”。直接开始。
他先讲了校园音乐节的进度。赞助商、场地、物料、志愿者——每一条都列得很清楚,谁负责什么,截止时间是什么。说话的时候不看稿,数字都记在脑子里。
“音乐节是开学最大的活动,”他说,“外联部主要负责赞助。目前谈下来的有三家,还差两家。”
他翻了一页文件,念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任务。林若兮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林若兮,饮品公司。”没有多余的话,就是分配任务。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散会后,大家陆续走了。
林若兮看了一眼洛桑的方向。他正在和另一个部门的同学说话,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那同学说了很长一段,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林若兮收回视线,走出教室。
洛桑从后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
“饮品公司那边抓紧,下周出结果。”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林若兮说。
【第一次跑赞助】
那家饮品公司最后还是拒了。
林若兮打了五天电话,发了三封邮件,去了两趟他们公司。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输入了半天,全部删掉了,最后给洛桑发了条消息:“被拒了。”
对面回:“理由?”
“预算满了。”
“下一家。”
林若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她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找到下一家公司的名字,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离这里不近,要换两趟地铁。
她走进地铁站。
【第二次例会】
洛桑挨个问进度。
轮到林若兮的时候,她说:“饮品公司拒了。下一家正在联系,约了下周三面谈。”
洛桑点了点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直接问下一个人了。
林若兮发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拉到赞助的,他记一笔,说“继续”;没拉到的,他也记一笔,说“换一家”。没有多余的评价。
散会后,林若兮收拾东西的时候,洛桑走过来。
“周三那家公司,需要人陪你去吗?”
林若兮抬头看他。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她说。
洛桑点了点头。“有需要找我。”
然后走了。
林若兮看着他的背影,那句“需要人陪你去吗”,问得比“下一家”多了一点温度。
只是一点点。
【周三·面谈】
面谈安排在下午两点。
林若兮提前半小时到了,在前台等了二十分钟。对方出来的时候是个中年男人,说:“魔都大学学生会的?你们去年也来找过我们。”
“去年不是我。”林若兮说,“我准备了个方案,您可以看一下。”
对方随便聊了几句,然后盯着她:“方案不错,但今年的预算确实排满了。明年早点来。”
林若兮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她站在路边,给洛桑发了条消息:“被拒了。”
这次对面没有回“下一家”。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你在哪?”
她发了定位。
二十分钟后,洛桑从地铁站出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写字楼。
“这家也拒了?”
“嗯。说预算排满了。”
洛桑点了点头,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列了十几家公司,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写着日期。
“这学期能谈的赞助商就这些,”他指着表格说,“你已经跑了三家。剩下的这几家,要么距离太远,要么条件不合适。”
林若兮看着表格,没有说话。
“不是你的问题,”洛桑说,“拉赞助本来就不容易。”
林若兮抬头看他。
“那怎么办?”她问。
“音乐节的赞助已经够了,”洛桑合上文件夹,“你跑的三家,虽然没成,但都留了联系方式。明年再用。”
林若兮点了点头。
洛桑说:“回学校吧。”
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
“洛桑学长。”她叫他。
“嗯。”
“你大一的时候,被拒过几次?”
洛桑想了想。“记不清了。”
“可能几百次吧。”
林若兮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谈成的?”她问。
“被拒了五十次以后。”洛桑说。
“第五十一次成了?”
“嗯。”
洛桑看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那次能成,多跑,多总结,总能成。”
林若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洛桑第一次说了一句有点冷、但仔细想想很有道理的话。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不会说话。他只是懒得说废话。
【地铁上】
地铁里人不多。
林若兮和洛桑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列车晃了一下,她的手从座位上滑了一下,没有碰到他。
两人都没说话。
林若兮低头看手机。楚天耀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干嘛了?”她回:“跑赞助,又被拒了。”对面发来一个挠头的表情包。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林若兮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对面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第三次例会】
洛桑翻着例会记录,看到林若兮那一栏:“饮品公司——被拒”“XX公司——被拒”“XXX公司——被拒”。三行“被拒”,但她每次都写了“下一步计划”。他停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结束后,洛桑叫住了她。
“林若兮。”
她停下来,走回讲台前。
“下周有个企业对接会,”他说,“在市中心。你去。”
“我一个人?”
“嗯。我那天下午有课。”
林若兮点了点头。
洛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联系人。“这几家是今年有合作意向的,你重点谈。”他在纸上圈了几个名字,“其他的听听就行。”
林若兮接过纸,看了一眼。他的字很小,很整齐,圈圈画得很圆。
“还有,”洛桑说,“你下周什么时候没课?”
林若兮愣了一下。“周三下午没课。”
“周三下午我也没课。”洛桑说,“那周三中午,我带你先跑一家。剩下的你自己去。”
林若兮看着洛桑。新人第一次参加企业对接会,部长提前带跑一家,这是正常的。
“好。”她说。
“那周三中午十二点半,校门口见。”洛桑说完,转身走了。
林若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三。校门口。中午十二点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日。
还有三天。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只是期待一个没有课的下午,有人带她跑一家赞助商,然后她自己搞定剩下的。
就是这样。
【周三·校门口】
十二点二十五分,林若兮到校门口的时候,洛桑已经在了。
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一双黑色的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到林若兮走过来,站直了。
“走吧。”
林若兮跟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着。
“那家公司离学校不远,”洛桑说,“走路十五分钟。先去谈,谈完你在附近吃点东西,下午的对接会两点开始。”
林若兮点了点头。
洛桑走在她的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沈天阳也总走在她左边。她晃了晃头,把那个画面甩掉。
“对方姓陈,市场部副总监,”洛桑说,“去年我们谈过,没成。但他对我们学生会的活动一直有兴趣。”
“那为什么没成?”
“价格没谈拢。”洛桑说,“今年我们换了一个方案,成本降了,应该有机会。”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洛桑学长。”她叫他。
“嗯。”
“你以前带过新人跑赞助吗?”
“带过。”
“多吗?”
“不多。”洛桑说,“大部分是让他们自己去,碰了钉子再来找我。”
“那这次为什么不让我先碰钉子?”
洛桑看了她一眼。
“因为时间不够。”他说,“音乐节还有三周,没时间让你碰钉子了。”
林若兮点了点头。
但她注意到,他说“时间不够”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是快了一点。
【那家公司】
陈副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看到洛桑,笑了一下:“你又来了。”
“陈姐,我又来了。”洛桑说。
他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推到对方面前。“今年换了新方案,成本比去年低了百分之十五。”
陈副总监翻了翻,抬头看了林若兮一眼。“新带的?”
“嗯。大一,林若兮。”
林若兮微微欠了欠身。
陈副总监又看了洛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方案。
谈了二十分钟,陈副总监合上文件夹。“方案我留下了,回头和团队商量一下。”
“好。”洛桑站起来,把名片收进口袋。
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林若兮问:“你以前带过新人跑赞助吗?”
“带过。”
“多吗?”
“还行。”洛桑说,“这周轮到我了。”
林若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是她特殊,是轮班。
“你还有一个小时,”洛桑看了看手表,“附近有家快餐店,吃完去对接会。”
“你呢?”
“我回学校,下午有课。”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白衬衫在阳光里晃了一下,拐进地铁站入口。
林若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她也转身,往快餐店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
沈天阳:“今天在食堂看到你了,叫你你没听到。”
林若兮愣了一下。
她回:“不好意思,没听到。”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下次一起吃饭。”
“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对接会】
对接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林若兮到的时候,还没到两点。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洛桑给她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他圈出来的那几家公司,她背下来了。
两点整,对接会开始。
她一个一个摊位走过去,递资料,介绍学生会,留名片。有的态度好,有的敷衍,有的直接说“不需要”。她没有被拒的挫败感——被拒了那么多次,已经习惯了。
林若兮站在一家饮料公司的展位前,递上学生会的资料。对方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西装革履。
“你们音乐节的赞助方案我看了,”他翻了翻,“可以谈。但我们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音乐节当天,我们的产品要有独家销售权。其他饮料品牌不能进场。”
林若兮愣了一下。她记得洛桑说过,音乐节的赞助商不能排他——这是学生会的底线。
“这个我做不了主。”她说。
“那你找能做主的人来谈。”他把资料推回来,“如果不行,那就算了。”
四点左右,她走出酒店。
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洛桑的:“怎么样?”
她回:“谈了两家有合作意向的,留了名片。”
对面回:“好。”
一个字。
另一条是楚天耀的:“今天干嘛了?”
她回:“跑赞助。”
“又被拒了?”
“这次没被拒。有两家有意向。”
“厉害啊。”
林若兮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对了,沈天阳最近怎么样?”
林若兮沉默了几秒,慢慢回复:“挺好的。”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太阳正在往下落,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色的光。
第二天,林若兮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学姐坐到了她对面。
“林若兮?”
“我是。”
“周萌让我转告你,企业对接会的事她不追究了。但下次外联部的评优,你要把票投给她。”
周萌也是外联部干事。
周萌让人带话,她听完,没有接话,没有表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林若兮花了半小时翻完了外联部的评优细则。
评优是投票制,但票数只占40%。剩下的60%是部长的评分和实际拉到的赞助金额。周萌只说了“投票”,没提其他。
林若兮关掉文档,心里有了底。投票可以拉拢人,但拉不到赞助,票再多也没用。
【暗处】
黑衣女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数据板。
“启示的强度没变。”女医生说,“但有一条新的世界线在波动。”
黑衣女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是一条新的线,很细,但很稳。
只要不是沈天阳,谁都好。
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