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自己站在藝術與科技、在地與全球、理論與實踐的交叉點
第四節 混血的語言
國中二年級下學期,星汐十五歲,快要十六歲了。
「消失的聲音」計劃在報紙報導之後,像一顆丟進水裡的石頭,漣漪比她自己想像的大很多。不只是班上同學知道了,整個學校都知道了。不只學校知道了,花蓮其他地方的人也知道了。她開始收到email,有些人說「我也想分享我記得的声音」,有些人說「我可以幫你訪問我阿公」,有些人說「你的聲音地圖讓我哭了」。
那些email,每一封她都回了。不是敷衍的「謝謝你的來信」,而是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因為她知道,每封信的後面,都是一個願意把記憶交給她的人。那是很重的信任,不能隨便對待。
但回信很花時間。每天放學後,她花一個小時回信,花一個小時做功課,花一個小時整理訪問錄音。睡覺時間從十點半變成十一點半,再變成十二點。
媽媽開始擔心了。
「星汐,你會不會太累?」
「不會。」她說。但她的黑眼圈說「會」。
方語晴也開始擔心了。
「你最近上課都在恍神。數學老師叫你三次你都沒聽到。」
「有嗎?」星汐愣了一下。她真的沒聽到。不是故意的。是她的耳朵,那雙一向很靈敏的耳朵好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不是聽不到聲音,是聽不進去。聲音進來,但大腦沒有在處理,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把所有程式都關掉了,只剩下風扇在轉。
她知道自己累了。但她不知道怎麼停。
因為那些email不會停。那些阿公阿嬤的故事不會停。那些「消失的聲音」不會等她休息好了再消失。
所以她繼續。
直到有一天,她在學校昏倒了。
不是那種「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的昏倒。是先頭暈,然後耳鳴是很大的耳鳴,像有一千隻蟬在她耳朵裡叫,然後視線變窄,像走進一條隧道,隧道的盡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然後沒有了。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保健室的床上。頭頂是白色的天花板,旁邊是窗戶,陽光很亮。護理師阿姨坐在旁邊,正在量她的血壓。
「你醒了。」護理師說,「你血糖太低,睡太少,壓力太大。簡單來說,你的身體關機了。」
星汐想說話,但喉嚨很乾,只發出一個「嗯」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媽媽來了。她的表情星汐從來沒看過,不是生氣,不是擔心,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很多顏色混在一起,變成灰色。
「星汐,」媽媽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我們要談一談。」
「我知道。」星汐說。她的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我太累了。但我不知道怎麼停。」
媽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星汐沒有預期到的話。
「我跟你說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我三十歲的時候,也像你一樣。『海岸線對話』剛起步,我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不睡覺,不吃飯,覺得自己不能停。停下來就輸了。停下來就對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星汐聽著。她從來不知道媽媽也有過這種時候。
「後來有一天,我在開車的時候睡著了。不是想睡,是直接睡著。車子撞上了高速公路的護欄。人沒事,但車子全毀。」
星汐的手緊了一下。
「那之後我才知道,」媽媽說,「停下來不是輸。停下來是為了不要全毀。」
星汐沒有說話。她握著媽媽的手,感覺那隻手的溫度,不是特別暖,也不是特別冷,就是一個人的手的溫度。
「星汐,你不是超人。你是一個十五歲的女生。你可以做很厲害的事,但你也會累,會餓,會需要睡覺。這些不衝突。」
星汐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大哭,是靜靜地流,像一條沒有聲音的小溪。
「我不知道怎麼停。」她又說了一次。
「我教你。」媽媽說,「從今天開始,晚上十點準時關機。手機、電腦、錄音筆,全部關掉。睡覺。做不到的話,我幫你關。」
星汐吸了一下鼻子:「那些email怎麼辦?」
「明天再回。後天再回。地球不會因為你晚一天回信就停止轉動。」
星汐知道媽媽說得對。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可是那些阿公阿嬤在等我。他們的故事如果沒有人記下來,就真的消失了。」
她把這個聲音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完,沒有反駁,沒有說「你想太多了」。她想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星汐永遠不會忘記的話。
「星汐,消失的東西,不會因為你急就回來。但你如果把自己也搞消失了,那就真的沒有人可以幫它們回來了。」
那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星汐的心裡。
消失的東西,不會因為你急就回來。
但你如果把自己也搞消失了,那就真的沒有人可以幫它們回來了。
她閉上眼睛,讓那句話在身體裡慢慢擴散。
「好。」她說,「十點關機。」
休息了三天之後,星汐回到學校。
她沒有完全停止「消失的聲音」計劃,但她改變了做法。她不再自己一個人做所有的事。她開始找人幫忙。
方語晴幫她回email。林柏翰幫她整理訪問逐字稿。班上另外三個同學,就是之前說「想學錄聲音」和「阿嬤住宜蘭」的那幾個也加入了。他們組了一個小小的團隊,叫「聲音守護者」,每週三下午在圖書館聚會,分配工作,討論進度。
星汐負責統籌和訪問。其他人負責整理、歸檔、聯絡、和簡單的剪輯。
她發現,當她把工作分出去之後,事情不但沒有變慢,反而變快了。方語晴回信比她還快,因為方語晴打字比較快。林柏翰整理的逐字稿比她整齊,因為林柏翰的強迫症比她嚴重。那個住宜蘭的同學,她叫黃以欣,訪問她阿嬤的時候,錄到了一個星汐從來沒聽過的聲音:阿嬤小時候在海邊撿貝殼時唱的歌,完整的、有歌詞的、有旋律的。
星汐聽那個錄音的時候,哭了。不是難過,是感動。感動是因為這個聲音,如果不是黃以欣去錄,她永遠不會聽到。她不可能一個人做所有的事。她需要別人。別人也需要她。
那就是「團隊」。不是一個人很厲害,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加起來變成一個很厲害的東西。
她把這個體會寫在筆記本上:「混血不只是『我身上有不同的東西』。混血也是『我和不同的人在一起,變成更大的東西』。」
三月,「消失的聲音」計劃完成了第一階段。
星汐把所有的訪問錄音,總共二十三段,剪輯成一個二十分鐘的聲音作品。不是單純的拼接,是有結構的:從「海的聲音」開始,到「人的聲音」,到「消失的聲音」,到「還剩下什麼」。她用海浪聲當作背景,把阿公阿嬤們的話穿插其中,像一條河流,有時寬,有時窄,有時快,有時慢。
她把這個作品放給團隊聽的那天,圖書館很安靜。二十分鐘裡,沒有人說話。作品結束後,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方語晴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了那些阿公阿嬤。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他們。」
林柏翰說:「我覺得,我好像失去了一些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東西。」
黃以欣哭了。沒有聲音地哭,眼淚一直掉,但她沒有擦。
星汐沒有說話。她在聽。不是聽自己的作品,是聽朋友們的反應。那些反應,比任何獎項都珍貴。因為那是真的。是真的人,聽了真的聲音,產生的真的反應。
那就是她想做的。不是「得獎」,不是「出名」,不是「證明自己」。是讓人聽見,然後被觸動。被觸動之後,也許會記得久一點。記得那些消失的聲音,曾經存在過。記得那些阿公阿嬤,曾經活過。記得這片海,曾經不一樣。
她把作品壓縮成一個檔案,寄給了競賽主辦單位。
然後她關上電腦,去睡覺。
十點零八分。比媽媽規定的晚了八分鐘。但她有進步了。
四月,競賽結果公布。
「消失的聲音」得到了全國青少年環境創意競賽的首獎。
消息傳到學校的時候,全校廣播了三次。「恭喜三年二班陳星汐同學,獲得全國青少年環境創意競賽首獎。」星汐坐在教室裡,聽著自己的名字從喇叭裡傳出來,覺得很不真實。不是「不真實」的那種不真實,是「這真的是我的名字嗎」的那種不真實。
方語晴轉過來,對她比了一個讚。林柏翰從後面戳了她的背一下,說:「你做到了。」黃以欣已經在用手機查頒獎典禮在哪裡舉辦了。
星汐笑了一下。她沒有哭,沒有激動,沒有跳起來。她只是覺得完成了。不是結束,是完成了一個階段。像爬山,爬到一個平台,回頭看,看見自己走過的路,很長,很陡,有很多彎。但她走過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和大家一起。
那天晚上,她沒有錄音。她坐在書桌前,把銀色錄音筆拿在手裡,轉來轉去,看它在燈光下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光。
她想起八歲那年,第一次按下錄音鍵。那時候,她只是想留下自己的聲音。現在,七年過去了。她留下來的不只是自己的聲音,還有阿公的、阿嬤的、淑惠阿姨的、豐濱阿嬤的、壽豐阿伯的、新城阿嬤的、還有好多好多她訪問過的人的聲音。
那些聲音,本來只存在於他們的記憶裡。如果不錄下來,十年後、二十年後,當他們不在了,那些聲音就真的消失了。不是「沒有人錄」的消失,是「沒有人記得」的消失。
她現在知道,那就是她真正在做的事。不是「錄音」,不是「創作」,不是「比賽」。是「阻止遺忘」。
不是阻止海浪消失,海浪本來就會消失。是阻止那些「曾經存在過」的證據消失。阿公的「噗通」,淑惠阿姨的「霹霹啪啪」,阿伯的「那個安靜」,阿嬤的「唰唰唰」那些聲音,現在都在她的硬碟裡。它們不會消失了。至少,不會那麼快消失。
她把錄音筆放下,拿起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
「聲音是會消失的。但被記住的声音,不會。」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它像一句詩。不是她寫的詩,是那些阿公阿嬤寫的詩。她只是一個抄寫員。
頒獎典禮在台北舉行。
星汐穿著媽媽幫她準備的白色洋裝和八歲那年展覽開幕時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那件太小了,穿不下了。這件是新的,白色的,裙擺有細細的藍色條紋,像海浪。
她站在台上,從頒獎人手中接過獎盃。獎盃是透明的,裡面鑲著一個小小的銅製海浪,看起來像一顆凝固的浪花。
頒獎人問她:「你有什麼話想說?」
星汐接過麥克風。台下坐滿了人,有評審、有老師、有記者、有其他得獎者、有他們的家人。她看見媽媽坐在第三排,爸爸坐在媽媽旁邊,爸爸很少來台北,今天特別請假。她看見方語晴和林柏翰坐在更後面,兩個人同時對她比了一個讚。
她深吸一口氣。
「我想謝謝所有把聲音借給我的人。那些阿公、阿嬤、淑惠阿姨、還有好多好多我訪問過的人。那些聲音是他們的,不是我的。我只是把它們錄下來,讓更多人聽見。」
她停了一下。
「我還想謝謝我的團隊,方語晴、林柏翰、黃以欣,還有『聲音守護者』的每一個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做不到。」
又停了一下。
「最後,我想謝謝我的爸爸媽媽。謝謝他們沒有叫我不要做,也沒有叫我一定要做。他們讓我自己決定。」
她放下麥克風。
台下響起掌聲。不是那種「公式化」的掌聲,是那種「我聽見你了」的掌聲。
星汐走下台,回到座位上。媽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沒有說話。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沒有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星汐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因為她也想同一件事,她長大了。不是「變老」的那種長大,是「變成自己」的那種長大。
回花蓮的火車上,星汐和方語晴、林柏翰坐在一起。三個人擠在一個三人座上,方語晴靠窗,星汐在中間,林柏翰靠走道。
「你們覺得,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方語晴問。
「睡覺。」林柏翰說,「我累死了。」
「我不是說現在。我是說之後。比賽結束了,然後呢?」
星汐想了想,說:「我想把『消失的聲音』變成一個更大的東西。」
「多大?」
「我不知道。也許也要讓全台灣的人都來錄他們記得的聲音。不只是海邊,還有山裡、田裡、城市裡。所有正在消失的聲音。」
方語晴看著她,眼睛亮亮的:「那不就是『聲音地圖』嗎?你不是已經在做了?」
「不一樣。聲音地圖是錄『現在』的聲音。我想做的是錄『過去』的聲音。那些已經不在的、只剩下記憶的聲音。」
林柏翰插進來:「那你需要的不只是錄音筆。你需要歷史學家、人類學家、語言學家。」
「對。」星汐說,「所以我們需要更多人。不只是我們三個。」
方語晴和林柏翰對看一眼。
「好。」方語晴說,「算我一個。」
「我也算一個。」林柏翰說。
星汐笑了。她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山,田,房子,偶爾一閃而過的海。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坐在這條火車線上,從豐濱回花蓮。那時候她八歲,手裡握著那支銀色錄音筆,心裡想著:「我要繼續聽。一直聽。」
七年後,她還是在聽。但聽的範圍變大了。不只是海浪,不只是風,不只是現在。她聽的是記憶,是時間,是那些即將消失的、但還沒有完全消失的,人的聲音。
火車過了和平,海出現了。從車窗看出去,太平洋一片湛藍,和天空連在一起,分不出界線。
星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聽見火車的聲音轟隆轟隆,規律的,像心跳。聽見方語晴翻雜誌的聲音。聽見林柏翰打瞌睡、頭撞到窗戶的聲音。聽見遠處有人講電話的聲音,很小,很模糊。
那些聲音,都在一起。像一首交響樂,沒有指揮,沒有樂譜,但它們自己找到了和諧。
那就是混血的聲音。不是一種聲音壓過另一種聲音,是所有聲音同時存在,互相聆聽,互相讓路。
她睜開眼睛,從包包裡拿出那支銀色錄音筆。沒有按下錄音鍵,只是握著。那支筆已經很舊了,銀色的外殼上有好多刮痕,按鍵有點鬆,電池蓋需要用橡皮筋綁著才不會掉。但它還在。她還在。那些聲音還在。
她微笑了一下,把錄音筆放回包包。
窗外,太陽正在下山。海面上有一條金色的光帶,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岸邊,像一條路。
一條通往所有聲音的路。
她不知道那條路的盡頭有什麼。但她知道,她會繼續走。不是因為她必須走,是因為她想要走。想要聽見更多,想要記住更多,想要把那些「快要消失的」,變成「不會消失的」。
即使只是多留一天。多留一個人在記憶裡。多留一個聲音在世界上。
那也是值得的。
因為消失是必然的。但記得,是選擇。
她選擇記得。
火車繼續往南。海繼續在那裡。聲音繼續在流動。
而她,繼續在聽。
在波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