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黃昏,京城永定門外。
雪停了。
但天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壓下一場大雪。城牆上掛著的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那是為皇帝祈福的,滿城都掛著。
張玄陵掀開馬車的簾子,看了眼遠處的城門,低聲道:「到了。」
林清妍靠在車廂角落,閉著眼睛。手背上的龍紋隱隱發燙,從進入京城地界開始,它就沒消停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呼喚她,又像是在……警告她。
李小魚坐在她身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刀還是那把刀,但五年沒動過,刀鞘上都落了灰。出發前他磨了一整夜,刀刃重新變得鋒利,映得出人影。
「城門的守衛比五年前多了,」他低聲說,「盤查也很嚴。」
「是皇上的旨意,」張玄陵嘆了口氣,「龍脈異動的事雖然壓下去了,但京城裡人心惶惶。皇上下令加強戒備,進出城都要查驗路引。」
他從懷裡取出三份路引:「老夫準備好了。從現在起,你們是老夫的遠房侄子和侄媳,來京城投親的。」
李小魚接過路引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籍貫、年齡都編得天衣無縫。
「監正想得周到。」
馬車緩緩駛向城門。
守城的兵士攔下車,檢查了路引,又往車廂裡看了看。張玄陵的官服起了作用,欽天監監正的牌子一亮出來,兵士立刻恭敬地讓開了路。
「張大人請。」
馬車進了城。
林清妍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的街道。
五年了。
京城變了,又沒變。
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店鋪還是那些店鋪,只是很多招牌換了新的。行人比五年前多了,也更從容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這是她拼死守護的天下。
也是她曾經逃離的樊籠。
如今,她又回來了。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這是欽天監的一處秘產,外表普通,裡面卻別有洞天。院子不大,但佈置得雅致,還有一間密室直通欽天監的地下觀測臺。
「先歇一晚,」張玄陵扶著車轅下車,「明天一早,老夫帶妳去觀龍鼎。」
林清妍點點頭,扶著李小魚的手下了車。
腳剛落地,她忽然停住了。
手背上的龍紋猛地一燙!
不是預警的那種溫熱,而是像被火灼燒的劇痛。她下意識摀住手背,抬頭看向皇城方向。
暮色中,皇城的輪廓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餘暉中閃著暗沉的光,像是一雙半閉的眼睛。
而在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她。
「清妍?」李小魚察覺到她的異樣。
「沒事,」林清妍收回目光,臉色有些發白,「進去吧。」
夜裡,林清妍睡不著。
她披衣起床,走到院子裡。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她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天空。城裡的燈火太亮,看不見幾顆星星,只有一輪殘月掛在屋簷角,清冷孤寂。
「睡不著?」
李小魚不知何時也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小魚,」她輕聲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五年,像一場夢?」
李小魚想了想:「有時候會。」
「我偶爾會想,」林清妍的聲音很輕,「如果五年前,我們沒有選擇隱居,而是繼續留在京城,會怎樣?」
「會被皇上當成棋子,」李小魚說,「會捲進更多的爭鬥,會……」他頓了頓,「會死。」
「那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相遇呢?」
李小魚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還是洛陽城外那個流浪漢,」他笑了笑,「每天跟人打架,贏了就喝酒,輸了就跑。渾渾噩噩,過一天算一天。」
「那樣不好嗎?」
「不好,」李小魚搖頭,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妳的日子,活著跟死了沒區別。」
林清妍的眼眶紅了。
她沒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雪落在兩人身上,落得很輕,像是不忍心打擾。
第二天一早,張玄陵帶他們進了欽天監。
從秘道走,沒有驚動任何人。
觀龍鼎所在的密室,還是老樣子。銅鼎靜靜佇立在密室中央,鼎中的霧氣緩緩旋轉,隱約可見山川河流的輪廓。
但林清妍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對。
鼎中的霧氣,是暗紅色的。
不是五年前那種純淨的金色。
「什麼時候開始變色的?」她問。
「三個月前,」張玄陵說,「一開始只是淡淡的粉色,我們以為是正常的季節變化。但後來顏色越來越深,變成了現在的暗紅。」
林清妍走到鼎前,雙手結印。
手背上的龍紋亮起,金光注入鼎中。
鼎中的霧氣開始劇烈翻湧。暗紅色的雲霧旋轉、膨脹,最後在鼎口上方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畫面,皇城地下的龍脈核心。
那畫面比幾天前在觀龍鏡中看到的更清晰,也更觸目驚心。
巨龍的虛影蜷縮著,身體上佈滿了黑色的裂痕。那些裂痕像是有生命,正在緩緩蠕動、擴張。巨龍的頭部準確地說是龍眼的位置,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是一顆巨大的、黑色的腫瘤。
而從那團黑暗中,伸出無數細細的、黑色的絲線,像血管一樣,扎進巨龍的身體各處。
那些絲線在……吸血。
不,是在吸龍脈的力量。
「這是……」張玄陵臉色慘白,「這是寄生!」
「不止,」林清妍盯著那團黑暗,聲音發緊,「監正,您看龍眼的位置。」
張玄陵仔細看去。
黑暗的深處,隱約可見一個……人形。
盤膝而坐的人形,像是在沉睡。
又像是在……孵化。
「那是……什麼?」張玄陵的聲音在顫抖。
林清妍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將感知順著那些黑色的絲線,一點點探向那個人形。
越靠近,那股古老的、純粹的恨意就越強烈。
像是穿越了千年的時光,將上古的詛咒,直接灌入她的靈魂。
就在她的感知即將觸及人形的瞬間,那人形,動了。
不是身體的動作,而是……眼皮的顫動。
像是要睜開眼睛。
林清妍猛地切斷感知,向後退了兩步,大口喘息。
「清妍!」李小魚扶住她。
「它……快醒了,」林清妍臉色慘白,「那東西,快醒了。」
「到底是什麼?」張玄陵急問。
林清妍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出一個讓密室裡所有人都渾身冰涼的名字:
「應龍。」
上古神獸。
傳說中,黃帝大戰蚩尤時,曾召喚應龍助陣。應龍蓄水,大敗蚩尤。但戰後,應龍力竭,無法返回天界,於是留在人間,化為龍脈,護佑這片土地。
這是傳說。
但傳說,有時候就是真相。
「應龍……是龍脈的本體?」張玄陵難以置信。
「是,也不是,」林清妍的聲音疲憊,「應龍化為龍脈後,它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而是沉睡在龍脈最深處。千年來,它一直在沉睡,靠吸收天地靈氣維持生機。」
她頓了頓:
「但百年前,前朝國師的血祭,打亂了龍脈的平衡。應龍被驚醒,但它太虛弱了,無法醒來,只能……本能的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
「對,」林清妍指向鼎中的畫面,「那些黑色的裂痕,不是腐爛,是應龍的『免疫』反應。它以為那些怨氣是入侵者,所以用最後的力量,將它們……吞噬了。」
張玄陵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龍脈的異動,不是被污染,而是……應龍在自救?」
「是,」林清妍點頭,「但它太虛弱了,吞噬怨氣的過程中,自己也受到了污染。那些黑色的絲線,就是怨氣與應龍之力交織形成的……怪物。」
她看向那團黑暗中的人形:
「而那個人形,就是應龍的意識。它正在怨氣中掙扎,試圖醒來。但如果它真的醒了。」
她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一個被怨氣污染了百年的上古神獸,醒來後會做什麼?
會毀滅一切。
「必須阻止它,」林清妍的聲音堅定,「在它完全甦醒之前,淨化那些怨氣,讓應龍重新沉睡。」
「怎麼做?」李小魚問。
林清妍看向張玄陵:「監正,欽天監的藏書裡,有沒有關於上古祭祀的記載?不是血祭,是真正的、上古時期溝通天地的那種祭祀?」
張玄陵想了想:「有。藏經閣最頂層,有一批從不出示的孤本,據說記載了上古時期的祭祀儀式。但那些書……老夫也沒看過。」
「為什麼?」
「因為鑰匙不在欽天監,」張玄陵苦笑,「在皇上手裡。」
又是皇帝。
林清妍沉默了片刻。
「那就去見皇上。」
「現在?」張玄陵一驚,「妳確定?」
「確定,」林清妍站起身,「應龍隨時可能甦醒,我們沒有時間了。而且~」
她看向密室入口的方向:
「我感覺得到,皇上……也在等我們。」
密室裡一片寂靜。
觀龍鼎中的暗紅色霧氣緩緩旋轉,像是在倒數。
計時的沙漏。
而沙漏裡的沙子,快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