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批人的头头正站在宋府门口,手里举着火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她听到身后有风声,猛地扭头。

只见一道寒芒落地。

下一秒,她的脖子一凉,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喷出一道血线,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身子软软地倒下去,火把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身首异处。

夏霜没有停,她的剑太快了,快到那些乱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两个。

剑法没有花哨的招式,快准狠直奔要害,喉咙,心脏,太阳穴。

乱兵终于反应过来,举起刀,朝她劈来。

夏霜侧身避开,剑尖从那人的喉间划过。

那人捂着脖子,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

剩下的几人乱了阵脚,有人转身就跑,被夏霜从背后一剑刺穿,有人跪地求饶,剑刃封喉,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

三下五除二,从她跃起到落地,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些乱兵甚至来不及发出像样的惨叫,就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宋府门口的青石板上。

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涌出来,在石板上洇开,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在月光中泛着光。

夏霜收剑,站在原地。

青衣上溅的血,在夜风中很快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点,像一朵朵开在青色布料上的小花。

夏霜的表情还是那样,酷酷的,冷冷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一个挨着一个,像锯齿一样,坑坑洼洼的。

有几处缺口很深,几乎要崩到剑脊,剑尖也钝了,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

夏霜的表情从平静变得恹恹的,嘴角往下撇着。

“怎么样?”宋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他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惨叫声和剑刃破风的声音,可不知道结果如何。

宋幼怡仍在震撼之中,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巴还张着。

目光落在宋府门口那一片倒伏的尸体上,落在那道站在月光下的青色身影上。

“她赢了,全都杀光了。”

她知道夏霜厉害,知道她每天练剑,可宋幼怡没有想到,会这么厉害。

十几个持刀带枪的乱军,在她手里,连十几个呼吸都没撑过去,跟砍瓜切菜似的。

宋宁颇为惊奇,瞪大了看不见的眼睛,歪了歪头,喃喃自语道:

“这丫头居然这么厉害?”

他因为看不见,实在无法想象这个世界的武学,也接触不到这种场景,对武学没有一点概念,只知道很厉害。

唯一的接触是身体验过武者的体力,确实惊人。

夏霜盯着手中的剑刃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转过身,纵身一跃,蹬着墙,回到宋宁面前,蹲下来,将剑举到他面前,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公子,剑,坏了。”她带着几分委屈说道。

“什么?你受伤了吗?”宋宁关切地问道,完全没有听懂。

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探了探,摸到夏霜的肩膀,又摸到她的手臂,摸到她的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

宋幼怡立马接过话头,笑道:

“剑坏了,事后我给亲自给你买上一柄上好的宝剑!”

这么厉害的侍女,不拉拢一下可惜了。

夏霜却是不领情,看都没看宋幼怡一眼,俏脸认真地对着宋宁,又说了一遍:

“剑,坏了。”

宋宁终于听懂了,有些哭笑不得。

他没有想到,夏霜回来跟他说的话,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不是邀功,不是请赏,是心疼她的剑。

“好,事后我给你补上一柄好剑,放心好了。”宋宁笑着说道,伸出手,在空气中探了探,摸到夏霜的头,在她发间轻轻拍了拍。

夏霜的脸上难得地涌上笑意,心满意足的、得意地将剑收入鞘中,“咔”的一声,剑刃归位。

“我很厉害。”她又说道。

“知道了,你很厉害。”宋宁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和淡淡的血腥气。

这边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也不知道那边要打多久,怎么没有人来汇报战局了?”宋宁喃喃自语道。

“乱成一锅粥了吗?信王那边到底好没好?”

这种毫无准备的巷战,最容易打成一锅粥,最后导致队伍分散。

“妹啊,要不你先撤吧,哥给你安排了后路,你去找姐姐去。”

如今武若昭在边军那边效力,若是宋幼怡能逃出去,想来能得到保护。

宋幼怡一把搂住宋宁的胳膊,小声道:“我不走,要走哥跟我一起走。”

“我怎么能走呢?我还要坐镇后方呢。”宋宁小声回答道。

虽然说起来很是惊奇,一个盲人坐镇后方,但齐母和秦君玥对他的信任就是如此之深。

“那我也跟哥一起。”

——————

“齐姐!小心!”

秦君玥的身子猛地一横,像一面墙似的挡在了齐楚瑶身前。

那支箭矢破空而来,结结实实地贯穿了秦君玥的左肩,箭尖穿透皮肉,从背后露出半寸,鲜血顺着箭杆涌出来。

秦君玥的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齐楚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面色苍白如纸。

她手里握着一柄横刀,刀尖朝下,手指在发抖,刀刃也跟着微微颤动。

“君玥……”

这已经不是秦君玥第一次救她了。

分兵之后,路况变窄,两侧的院墙越收越紧,战马无法并排奔驰,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秦君玥当机立断,下令下马步战。

骑兵们翻身下马,将马匹赶到巷子深处拴好,手持刀枪,列成两排,朝追兵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窄巷中回荡,齐楚瑶握着横刀,跟在秦君玥身后,脚步慌乱。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她练过武,可那是她娘.逼的。

读书更是不读,先生布置的功课她从来不做,天天不是去喝酒就是去听书,要么就跟一群狐朋狗友去城外打猎,怎么好玩怎么来。

她是齐家的大小姐,兵部尚书的女儿,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哄着、让着,她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了。

封爵的壮志?在来的路上倒是有的。

可当她亲眼看到第一个人倒在她面前,那个锦衣卫的番子被秦君玥一枪刺穿了胸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她靴子上的时候

齐楚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她看到一个东厂的番子被砍掉了手臂,那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断臂处血如泉涌。

她看到认识的家丁被长枪刺穿了腹部,肠子流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

她看到自己人的头颅被一刀削掉,圆滚滚的,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她的脚边。

那张脸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这人她认识。

齐楚瑶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齐楚瑶低头看着脚下那颗人头,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封爵?壮志?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在打架。

她抬起头,看着秦君玥的背影。

那个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秦君玥的左肩还插着那支箭,鲜血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淌,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似的,右手握着长枪,左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双刃齐出,朝涌上来的敌人迎了上去。

长枪如龙,枪杆横扫,将三个东厂番子扫倒在地,骨骼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像折断干柴。

她的左手横刀也不闲着,刀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削掉了一个人的半边脸,又劈开了另一个人的胸甲,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将刀拔出来,鲜血喷了她一脸。

左刀伤害高,右枪高伤害。

秦君玥身负数伤,左肩的箭伤还在流血,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小腿也挨了一刀,动作却丝毫没有变慢,依旧死战不退。

像一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人形杀戮机器,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

“齐姐。”

秦君玥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齐楚瑶,肩膀微微起伏着。

长枪插在地上,枪杆微微颤动,枪缨被血浸透了,横刀垂在身侧。

“你……你回去,带着宋公子离开。”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声音略带哽咽:

“我恐怕,很难活着回去了。”

“你要好好待宋公子,不然会后悔的.......”

“替我跟他道歉吧。”

想到未来宋宁跟齐楚瑶可能有的美好生活,秦君玥硬生生将原本表白的心意咽了回去,藏在心中。

果然到了最后,自己还是只能把所有的话藏在心里吗?

齐楚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落在秦君玥的背影上。

那个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齐楚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不行”,想说“你不能死”,想说“我们一起走”。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秦君玥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

“齐姐,走。”

此刻,就算是援军到来,恐怕她也很难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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