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一阵干涩,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痕。
她偏过头。爱莉安娜就睡在她身边,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那张恬静的睡颜和以往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少了几分温和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柔软。
伊若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坐起来,把被子轻轻掀开一角,把脚放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心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爱莉安娜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伊若推开房门,走进走廊。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赤着脚踩在上面,凉凉的,滑滑的,像踩在冬天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
她揉着有些干涩的喉咙不禁在想伊芙道歉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才让自己喉咙这么难受。
“咕噜咕噜——”伊若在大厅找到水杯接满水狠狠一大口灌了下去。
“呃啊——活过来了。”少女腿一软就这样啪嗒一声坐在地上。
大脑重新转动,少女思考起了一个问题。
在爱莉安娜的梦境里,直到她击退瓦妮莎后直到梦境开始崩塌时艾琳娜都没有来拯救爱莉安娜。
她只在视野模糊的尽头,隐约看到了那个站在光里的粉色身影。
这是否是因为那个时间点艾琳娜根本就没有出现呢?
可是如果艾琳娜一直没有出现,那爱莉安娜当年是怎么获救的?
现实里,当时并没有“伊若”的存在。那场战斗,只有爱莉安娜一个人。她被瓦妮莎带走,被绑在铁床上,被抽血,被当作实验品。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伊若感觉脑子有些烧起来了。有些东西光靠猜是猜不到的。
是不是该去问问艾琳娜呢?可是艾琳娜出门了,现在也不知道回没回来。
等等。
伊若猛地抬起头。
她当时醒来后和爱莉安娜闹腾了一阵,之后又陷入了关于伊芙的坦白和道歉,在这时间里她完全没有思考过一个问题。
在爱莉安娜的梦境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实里又过去了多久?她在醒来后又陷入沉睡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漆黑一片,月亮挂在半空中,被几缕薄云遮着,朦朦胧胧的。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什么,声音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细细的清脆的铃铛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过来。
叮铃——叮铃——
不是风吹动风铃的那种声音,而是更有节奏的像某种仪式中才会出现的控制着的声响。
还有人没睡吗?
伊若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的尽头是爱莉安娜和蕾雅的房间。
此时门虚掩着,铃铛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难道是蕾雅?
她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但房间的另一头,通往天台的玻璃门敞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铃铛声从外面传来。
伊若赤着脚走过冰凉的石砖,推开玻璃门,走上天台。
月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
天台上,一个身影正在月光下缓缓舞动。
那是蕾雅。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巫女服,像在神社里侍奉的人才会穿的那种。
上衣是纯白色的,袖子宽大,在风中轻轻翻飞。下身是深红色的绯袴,裙摆垂到脚踝,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荡漾。
她的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注连绳,绳上挂着几枚小小的铃铛。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茶褐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云上。
她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抓着什么东西。她转过身,绯袴的裙摆旋开,像一朵盛放的花。腰间的铃铛和她手中的器具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叮铃,叮铃,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嘴唇翕动着,像在念诵什么。但伊若听不到声音,只有风从她唇边经过。
伊若站在天台门口,看得有些出神。她从来不知道蕾雅会跳舞,更不知道她能跳出这样的舞——沉静、古老,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蕾雅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她抬起手,器具指向天空,然后缓缓落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最后她停在原地,双手交叠在胸前,低着头,银白色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尊静谧的雕塑。
伊若下意识地鼓起掌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蕾雅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带着几分锐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但那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在看清来人是伊若之后,就像冰雪遇见了阳光,迅速消融了。
“呀~小伊若,你醒了啊!”
蕾雅快步走过来,绯袴的裙摆在脚边翻飞,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月光下庄严的巫女只是一场幻觉。
“看来咱求助神明大人的舞蹈有效果呢~”
“神明大人?”伊若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是谁?”
“嗯~”蕾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起来,“蕾雅也不知道呢。不同的地方,好像有不同的神明。有的住在高天原,有的住在海底,还有的住在山里,有的住在树上。咱也不知道今晚是哪一位听到了咱的请求。”
她低下头,用手摇了摇的器具,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不过,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听咱说话,咱就很感激啦~”
伊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少女,似乎也有她不为人知的一面。
“魔女小姐出门了。”蕾雅抬起头,看着伊若,“你和爱莉安娜又陷入昏迷了整整两天。咱没办法,只好用这个方法咯。”
“两天?”伊若愣住了。
“嗯,两天。”蕾雅伸出手指,“从前天傍晚到今天傍晚,你们俩一直在睡。爱莉安娜倒是昨天凌晨醒过一次,那个时候我好像还听到你俩在闹腾着什么,然后她出来喝了几口水,我进来看你好像又睡着了。”
伊若沉默了,她没想到安娜的梦境里度过了那么漫长的时间,结果现实也就两天的时间。
这还是没算上她中途已经醒了,然后又睡着了。
“来,小伊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兽人的习俗哦。”蕾雅忽然开口,像是看出了伊若的困惑,“咱被选中成为巫女的时候,族里的长老就教了咱这支舞。还传给了我这个。”
蕾雅将手中的器具拿给伊若瞧了瞧,“这个叫神乐铃哦~”
“我们在月色下起舞,摇响神乐铃就可以向不同的神明传递话语。咱每次有不懂的事情,就会跳一跳,去询问神明大人哦。”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若的肩膀。
“神明大人说你们不久就会醒来。现在你们终于醒了——咱好担心你们啊。”
说着,她伸出手,扶着伊若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咱可是整整担心了好久呢。万一你们醒不过来怎么办?咱一个人在这间大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小声的嘟囔。
伊若听着,心里有些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蕾雅的手腕。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蕾雅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用力摇了摇头。
“没事啦没事啦~只要你们醒了就好!”
她拉着伊若在天台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神明大人说最近赫文利似乎会下一次大雨,这场雨会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蕾雅偏过头,茶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小伊若,能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嘛?”
伊若点了点头。
“嗯。那天爱莉安娜的意志宝石发生了异变,我们俩的魔力纠缠在一起,我就……被拉入她的梦里了。”
“哎?”蕾雅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什么感觉?爱莉安娜的梦里有什么?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伊若想了想,从那个漆黑的密室开始,到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以及那棵藏着树洞的老树,那三个小小的花妖精。
她讲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下来想一想,有些地方会跳过去不讲比如她没有说瓦妮莎和贤者之石的事,。
但蕾雅似乎听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所以——”伊若终于讲完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概就是这样。”
蕾雅看着她,看了几秒。
“所以为什么爱莉安娜的意志会发生异变呢?”
伊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对上蕾雅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好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这个……你别问。”
“哎~”蕾雅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为什么不能问呀?”
“就是……不能问啦。”
“好吧。”蕾雅耸了耸肩,,“那等会儿咱去问爱莉安娜。”
“你别——!”伊若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蕾雅的手腕。
蕾雅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小手,又抬起头,看着伊若那张涨红的小脸。
“嘻嘻~”她笑出了声,“逗你玩的啦。”
伊若松了一口气,松开手。
“不过——”蕾雅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咱是真的很好奇。小伊若,你身上好像藏着很多秘密呢。”
伊若低下头,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有些事情想问你。”伊若抬起头。
“嗯~什么事情?咱一定知无不答!”
蕾雅拍了拍胸口,胸前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你能告诉我——爱莉安娜小时候的事情吗?”
蕾雅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伊若,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伊若咬了咬嘴唇,“我在她的梦境里看到了一些。但我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我想知道——她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
蕾雅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吹动她宽大的袖子和垂落在肩头的长发。腰间的铃铛在风中发出细细的的声响。
“那可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故事哦。”她轻声说。
“我知道。”
“那你还想知道?”
“嗯,我想了解爱莉安娜。”
蕾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若的头顶。
“好吧。那咱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爱莉安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