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利亚伫立在书房的窗畔,俯瞰着那片沉溺于浓墨夜色中的王都街景。
纵然冰冷的玻璃透出丝丝寒意,却怎么也无法浇灭他胸腔内正剧烈翻涌的滚烫阴霾。
身后的房间里,唯有站得笔挺的扎特,正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呼吸声。
“扎特。在加纳领地的时候,莉莉丝的状态有没有什么异常?”
卡西利亚未曾收回眺望窗外的视线,语调低沉喑哑。
那干涩的尾音里,渗出了无法掩饰的焦躁与疲惫。
扎特的神情微微绷紧。
“并没有,殿下。莉莉丝大人始终表现得十分坚强,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救济领民与重建领地之上。除了偶尔身体抱恙,并未察觉到其他异样……”
扎特的言辞中不掺半分虚假,他只不过是将其肉眼所见,毫无保留地陈述出来罢了。
因为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契机,去窥探莉莉丝心中那深不见底的黑夜。
“是吗。……退下吧。”
随着卡西利亚简短的命令,扎特躬身行礼,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卡西利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指腹用力揉捏着酸痛的眉心。
扎特的供述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拯救莉莉丝的蛛丝马迹。
若不将那个撕裂她心智、逼着她走向自我毁灭的罪魁祸首连根拔起,便永远无法将她从地狱的烈火中拉回来。
为此,他必须亲自剥开那层伪装,去亲手触碰她拼死也要掩盖的溃烂疮疤。
为了彻底杜绝公爵家或外部势力的染指,卡西利亚决定亲自涉险。
为了守住莉莉丝最后的尊严,绝不能任由侍女或仆从来搜查这些腌臜之物。
他隐秘地离开书房,径直走向了停放着莉莉丝入宫时所乘马车的隐蔽车库。
幽暗死寂的车库内,刺骨的寒气正顺着青石板丝丝缕缕地往上渗。
借着昏黄的提灯光晕,卡西利亚开始一件件翻找遗留在车厢内的私人物品与手提行李。
换洗的衣裙,书写用的墨水笔,以及一只小巧的皮革手提包。
拨开皮革包的黄铜搭扣,指尖探入深处的那一瞬,卡西利亚触到了一抹冰冷而坚硬的玻璃质感。
那是几只被刻意掩埋在绸布缝隙里的透明小药瓶。
他将药瓶抽出,举到提灯的光晕下仔细端详。
剔透的玻璃瓶内,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泛着暗沉金光的微小药片。
他取出一粒,死死盯着那只连标签都被剥落的裸瓶。
昔日清剿王都地下黑市时所接触过的污秽卷宗,猛然在卡西利亚的脑海中苏醒。
这是悄无声息地寄生于贵族暗影中、曾将无数人啃噬成行尸走肉的违禁毒药。而且,这成色分明是最新提纯的极品。
拥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成瘾性,能强行将吞食者拖入极乐幻境的恶魔之果。
——“幸福果”。
“开什么玩笑……”
玻璃瓶险些从他僵硬的掌心里滑落。
重新攥紧瓶身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战栗起来。
莉莉丝。
那个高贵凛然、将自己维持在洁癖般完美状态的莉莉丝,竟然会将这种下作的毒药吞入腹中?
靠着饮下这甘美的鸩毒,去乞求一份虚假的极乐——这血淋淋的现实。
令人作呕的恶寒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攀爬,最终化作了冻结骨髓的凛冽杀意。
加纳领地远在天边,是远离王都的苦寒之地。
仅凭一位被放逐的公爵千金,怎么可能搞到如此庞大且纯度极高的违禁药物。
是谁。
是谁将这东西递到了她的手里。
是谁趁着她灵魂最虚弱的时刻乘虚而入,用这枚恶魔的果实蛊惑了她。
卡西利亚的视线,如同钉死在猎物上的利刃,死死绞着那暗金色的药片。
潜藏在毒药背后的那头散发着恶意的怪物,正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清晰的轮廓。
随着思绪的剥茧抽丝,一个名字突兀地浮现在水面上。
在加纳那片封闭的领土上,能够最贴近莉莉丝的身边,甚至对她的行动具有干涉权的男人。
也是一路护送她回到王宫的、自己曾经最信任的腹心。
加纳领主的独子——纳米斯·加纳。
若没有他在暗中搭桥牵线,这种肮脏的货色绝不可能触及莉莉丝的裙摆。
卡西利亚死死攥住药瓶,在玻璃那冰冷而坚硬的硌痛感中,缓慢地吸入了一口夜风。
极寒的盛怒彻底接管了他的躯壳,一丝一毫的迷惘都被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踏出车库,径直折返书房。
守在门外的近卫兵察觉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几乎要将人凌迟的暴戾之气,猛地绷直了脊梁。
“……滚进来。”
卡西利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沉铝般砸在地上。
近卫兵不敢有片刻迟疑,迅速踏入书房。
“在。”
“去把纳米斯叫来。让他一个人来。把其他闲杂人等全给我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