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别碰我……!”

嘶哑的尖叫撕裂了喉咙。

视野在明暗交错间剧烈摇晃。

卡西利亚殿下的脸变得扭曲。那面庞时而远去,时而又猛然逼至眼前。

他僵立在原地。

那双因惊惧而骤然紧缩的碧绿眼眸,宛如一面冰冷的镜子,将我灵魂的丑陋映照得无处遁形。

啊啊,您终究还是太过温柔了。

竟然连审判这具肮脏躯壳的慈悲,都不愿施舍于我吗。

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死死抠住床单,直至关节僵硬发白。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路窜至咽喉,我猛地弓起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莉莉丝!振作一点!来人,叫医生!快!”

殿下的怒吼声沉闷而遥远,仿佛隔着深水传来的滚滚闷雷。

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纷杂的脚步声踏在石板地上,化作坚硬而急促的鼓点,如潮水般涌来。

“殿下,请您退后!她发病了!”

“按住她!当心咬到舌头!”

几个白衣男人将我团团围住。

粗糙的大手犹如铁钳,死死钳住了我纤细的手腕和拼命挣扎的双腿。

不要。

别碰我。

我很脏。

我是个罪人。

“住……手……”

我本想呼唤那名深爱的骑士,可那名字却化作水底的泡沫,破碎在唇边。

手臂上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银色的针头毫不留情地刺穿血肉,将冰冷的液体强行推进静脉。

那不是在加纳领地品尝过的、甘美如饴的黄金果实。这是一种沉重、昏暗、带着强迫意味的铅色死寂。

寒气在血管中肆虐穿梭,将那颗原本暴走狂跳的心脏一点点冻结。

思绪如坠入泥沼般迟钝粘稠。

指尖的痉挛平息了,急促的呼吸也被外力强行抚平。

世界渐渐褪去色彩,化作一片苍白与扁平。

眼皮沉重如铅。

唯有意识的核心,仍在冷却的灰烬中苟延残喘地冒着残烟。

我缓缓睁开双眼。

紊乱的呼吸奇迹般地平稳下来,方才的歇斯底里也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徒留胸腔深处那个巨大的空洞,任凭刺骨的寒风呼啸灌入。

卡西利亚殿下僵立在床榻旁。

他的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上凝固着深切的疲惫与不知所措。

啊啊,我又让他为难了。

我本该是无可挑剔的未婚妻。

本该是那个聪慧、矜持、端庄美丽的莉莉丝·塔罗西亚。

可现在的我,只是一件彻底失控的残次品。

“……莉莉丝?”

殿下小心翼翼地唤着我的名字。

那语气,仿佛在对着一件触之即碎的玻璃工艺品轻语。

我强撑着牵起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

“……对、对不起……殿下。”

声音嘶哑破碎,空洞得甚至不像出自我自己的喉咙。

“我失态了……万分抱歉……”

“别道歉。你没有任何过错。”

“不……是我的错。”

我轻轻摇头。

泪水已经干涸。

是那冰冷的药剂,连同眼泪也一并榨干了吗?

“因为我……早就已经坏掉了……”

无法做出理智的判断,也无法掌控癫狂的情绪。

卑微地乞求着爱,却又将之拒之门外;贪恋着生,却又日日祈盼着死。

就像一只丢失了齿轮的怀表,只能徒劳地记录着错乱的时光。

“是一堆……无法修复的破铜烂铁……”

殿下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阵无言。

他眼底那抹刺痛的悲悯,将我映衬得太过凄惨。我缓慢地阖上了双眼。

浓稠的黑暗如沼泽般涌来,将我无情地拽入无底的深眠。

对不起。

对不起。

拜托您,请将我丢弃吧。

看着莉莉丝的呼吸渐渐化作平稳的轻眠,卡西利亚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他几乎要瘫倒在地,全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强撑。

她的指尖,依旧泛着冰凉。

然而,方才那如狂风暴雨般的癫狂已然平息,此刻的她安静得犹如一具冰冷的尸体。

“……殿下。”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卡西利亚回过头。

王室专属的老医师伫立在那儿,面色凝重如水。

他常年掌管着王室的安康,是位德高望重、值得托付的心腹。

可此刻,这位老人的神情却透着前所未有的严峻。

卡西利亚从莉莉丝的枕畔起身,退步走向房间角落那张靠窗的写字台。

“……解释一下。她究竟怎么了。”

卡西利亚极力压抑着嗓音,却依旧藏不住尾音里的轻颤。

绝不仅仅是劳累过度。

像那样偏执地将自己定性为“罪恶”,甚至绝望地恳求审判——这根本不是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会有的举动。

老医师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人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殿下……莉莉丝大人的症状,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精神疲惫,或是间歇性错乱的范畴。”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医师似乎有些迟疑,垂下眼帘。片刻后,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直直迎上卡西利亚的目光。

“方才的症状……极度亢奋、近乎幻觉的妄想、剧烈的情绪起伏,再加上肢体痉挛与盗汗。……这些,都与某种特定的体征极为吻合。”

“某种体征?”

“……是烈性成瘾药物被切断后,所引发的戒断反应。”

卡西利亚的思维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药物。

戒断反应。

那是长期浸淫在违禁麻药中的瘾君子,在被切断毒源时才会坠入的地狱泥沼。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卡西利亚几乎要扯出一抹干涩的冷笑。

“莉莉丝?堂堂公爵千金,竟然会沾染那种肮脏的毒物?荒谬。绝无可能。”

“老朽亦不愿相信。但她身上的各项体征,都在无情地昭示着这个结论。”

医师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将残酷的真相剥裂开来。

“瞳孔呈现异常收缩,精神层面已结成了深度的依赖。……她极度渴望着某种东西。正是因为那东西的断绝,才将她的理智一步步推向崩坏的深渊。”

卡西利亚猛地撑住墙壁。

脚下的石板仿佛正在崩塌,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莉莉丝。

我美丽高洁的莉莉丝。

你在加纳领地,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深渊。

是谁,将那种毒药递到了你的唇边。

又是谁,将你拽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泥沼。

脑海中,赫然回响起她凄厉的泣诉。

『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肮脏的恶女。』

原来,那并非自哀的隐喻吗。

她难道真的,独自一人跋涉在我所不知道的黑夜里吗。

“……该怎么治。”

卡西利亚的声音如同从喉骨深处硬生生碾出来一般。

“眼下只能依靠镇静剂压制发作,让她勉强维持安宁。……但若不查明毒源,不彻底剜除盘踞在她心底的那片黑暗,终究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老医师深深鞠了一躬,步履沉重地退出了房间。

卡西利亚孤身立于窗前,死死凝视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

夜空深不见底,无月,亦无星光。

唯有那个名为“莉莉丝”的深渊,如一团化不开的迷雾,横亘在他千疮百孔的眼前。

“坏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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