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苍白穿透眼睑,将我的意识从泥沼深处硬生生拽了回来。
好重。
四肢像被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鼻腔里,充斥着那股既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消毒水与百合花混杂的气味。
这里,不是加纳领地那间昏暗的办公室,也不是我与纳米斯依偎取暖的那间廉价客栈。
这里是王室医疗室。
“……啊……”
干渴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损的沙哑。
视线在虚空中游移。
我在寻找那头栗色的短发,寻找我唯一的骑士。
那个会肯定我所有的罪恶,会紧紧握住我这双肮脏双手的男人。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头璀璨的金发,和一双悲痛到近乎透明的碧蓝色眼眸。
“莉莉丝……!你醒了?”
卡西利亚殿下。
我到底,昏睡了多久?
“……呃、唔……”
身体先于理智作出了反应。
药效退了。
那种金色药丸所带来的虚假的全能感与宁静,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如海啸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恐慌与焦躁。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一种仿佛血液在逆流的恶心感,疯狂游走于四肢百骸。
“肆意践踏王子的真心,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可怜?”
“装什么高贵的公爵千金!明明有未婚夫,却还轻贱地勾引别的男人接吻,真是个不知廉耻的**!”
“神明大发慈悲赐予你重生的机会,你却尽干些不可救药的勾当!”
墙壁上的水渍,扭曲成了嘲笑我的人脸。
窗外的风声,化作了判决我罪行的低语。
眼泪彻底失控,决堤般涌出。
世界的轮廓在崩塌。
自我存在的意义,如同干涸的沙堡般一点点溃散。
“莉莉丝?哪里痛吗?要叫医生吗?”
殿下宽大的手掌,试图触碰我的脸颊。
那只手,在此刻的我眼里,就像烙铁般令人恐惧。
别碰我。
别看我。
别看穿我体内那早已漆黑腐烂的肮脏。
我根本不是什么好女人。
我只是个处心积虑欺骗你、利用你的,卑劣的骗子。
“不、不要……!”
我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哀鸣,扯过被子死死蒙住头。
身体缩成一团,像子宫里的胎儿般紧紧抱住双膝。
唯有纯粹的黑暗,才是此刻最适合我的归宿。
恶寒与热浪交替侵袭着骨髓。
药……给我药……
纳米斯,你在哪里。
快把那金色的药丸给我。
不然,我会发疯的。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的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呼之欲出的惨叫。
现在的我,表情一定狰狞到了极点吧。
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满脸都是粘稠的眼泪和鼻涕。
这样不堪入目的丑态,偏偏、偏偏被卡西利亚殿下看到了。
“……莉莉丝。”
隔着被子,传来了殿下的声音。
那声音里,满是无措,与深不见底的悲恸。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注定成不了你心目中那位楚楚可怜的新娘。
我已经,彻底坏掉了,坏到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无法维持了。
然而,被子并没有被粗暴地扯开。
取而代之的,是隔着厚厚的布料,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温柔拥入怀中的触感。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殿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都是我的错。……把你逼到这个地步,把你伤得这么深,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不是的。
你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自顾自地绝望,自顾自地偏离正轨的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要用这种视若珍宝的力道,紧紧拥抱我这个坏掉的玩具?
“别再勉强自己了。……我不会让任何人指责你。你什么都不用再演了。”
这句话,对现在的我而言,是一场过于残忍的救赎。
如果不去演戏,我就毫无价值。
如果不去撒谎,我就无路可活。
裹在黑暗的被窝里,我死死咬着牙,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汹涌的泪水,究竟是因为断药的戒断反应,还是为了向你赎罪,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