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长廊,死寂得宛如墓穴。
打磨光洁的石地板反射着窗外漏进的凄冷月光,将纳米斯的影子拉得漆黑而细长。
横亘在眼前的,是一扇坚固的橡木门。
门的另一侧,是名为“王室医疗室”的圣域。而对于此刻的我来说,那里比万丈深渊的彼岸还要遥不可及。
“在外面等着。”
伴随着主君卡西利亚殿下那声悲痛欲绝的嘶吼,我被下达了这道命令。
我只能像一条忠犬,被死死钉在这扇门前,无能为力。
掏出怀表,弹开玻璃表盖。
滴答。滴答。
秒针跳动的声音,如同死刑前的倒数,一下下敲击着鼓膜。
时间,正在流逝。
残留在莉莉丝大人体内的,那该死的药效,正如同沙漏里的细沙般一点点流尽。
……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还是说,已经到极限了?
她最后一次吞下“幸福果”,是在欢迎茶会开始的前一刻。
那一小粒药丸换来的虚假安宁,注定无法长久。
一旦药效退去,她的世界就会瞬间倒转,重新跌入无间地狱。
刺耳的幻听将残忍地折磨她,沉重的罪恶感会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到那时,谁来握住她的手?
谁来将她颤抖的双肩拥入怀中,对她撒下一个名为“没事了”的谎言?
站在这里的我,束手无策。
这里是王都。
在这座我曾以亲卫队长之姿阔步巡视的都城角落里,或许潜伏着兜售那种药物的黑市商人。
然而,现在的我,既没有门路,也没有能支付的足额金币。
我所拥有的,只剩下欺瞒主君、背叛国家,为了区区一名少女出卖灵魂后,那沉重而斑驳的罪恶感。
……该死。
我把拳头抵在墙上,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太难看了。
实在太难看了。
“做只属于我的骑士吧。”她曾流着泪这样哀求。
我明明发誓要回应她的愿望。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我却连替她驱散痛苦的药都弄不到。
我不过是个只能乖乖等在门外、祈求主人恩准的废物奴仆罢了。
话虽如此……还是太不寻常了。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卡西利亚殿下的身影。
在莉莉丝大人倒下的瞬间,殿下不顾一切地将她打横抱起,面色惨白地冲向这里。
那副发疯般的神情。
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
还有他在踏入医疗室前那一刻,仿佛要拼死守护她一般,近乎凄绝的决意。
……那是演出来的吗?
不,绝不可能。
侍奉他多年的我比谁都清楚。
那是毫无伪装、发自真心的本能举动。
可是,若真如此……事情就彻底脱轨了。
莉莉丝大人曾说过。
“殿下爱的是艾莉娜。”
“我只是个绊脚石,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一脚踢开。”
我也一直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陪伴在她绝望的深渊里。
将艾莉娜·塔罗西亚破格提拔为特别辅导官,与她举止亲昵的殿下。
在寄给莉莉丝大人的信中,写满残忍谎言的殿下。
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不都是为了将莉莉丝大人逼上绝路而进行冷酷的算计吗?
如果……殿下从一开始,心里就只装着莉莉丝大人呢?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若真如此,莉莉丝大人一直以来背负的绝望,就全是一场荒诞的误会。
她不惜自残身体、沉沦药瘾、甚至堕落为恶女,也要拼死捍卫的“尊严”与“生存”,全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徒劳。
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残酷的玩笑?
明明被深爱着,却偏偏坚信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甚至为了逃避这份爱,硬生生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吗?
门的另一端,听不到一丝声响。
卡西利亚殿下此刻,想必正守在莉莉丝大人的身边。
他看到了吗?
那双白瓷般的玉臂上,错综复杂的无数伤疤。
那本该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的、她痛不欲生的哀鸣。
如果殿下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是鄙夷?还是怜悯?
……莉莉丝大人。
心脏像是被绞紧般隐隐作痛。
“……我到底,该怎么做。”
呢喃的疑问,融化在走廊无尽的黑暗中,再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