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喧嚣,被隔绝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远去了。
医疗室内的空气滞重无比。草药与消毒水的气味交织在一起,冷冽而刺鼻。
卡西利亚将华贵的礼服随手掷在椅背上。他死死盯着陷在雪白床单里的未婚妻,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办公室内,待批的卷宗想必早已堆积如山。
因与父王冲突而引发的政治动荡,也急需他出面平息。
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此刻的全部世界,就只剩下这间逼仄而死寂的病房。
“……殿下。”
王室御用的老医师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卡西利亚依然没有将视线从莉莉丝身上移开,只冷冷吐出几个字:
“情况如何?”
“是……莉莉丝大人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长期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已经彻底衰弱了。……此外,”
老医师含糊其辞,视线不安地游移着。
他看见了。
在解开衣襟进行诊治时,他亲眼目睹了那具苍白无瑕的躯体上,遍布着数不清的陈年旧伤。
那绝非意外或磕碰所致,而是清清楚楚、用指甲和利刃亲手刻下的痕迹——每一道,都像是在绝望中发出的无声惨叫。
但若将此事如实禀报王太子,势必会卷起一场事关公爵府颜面的惊天丑闻。
出于多年的行医经验,老医师选择了三缄其口。
“……似乎是积劳成疾。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安静地睡个好觉。这比什么药都管用。”
“知道了。……退下吧。”
“是。”
老医师如蒙大赦般逃出了房间。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静得连衣料摩擦的微响,都显得过于突兀。
卡西利亚拖过椅子,在莉莉丝的枕畔坐下。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她的一只手。
“……呃。”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瘦了。
瘦骨嶙峋,轻若无物。
昔日那丰润柔软的指尖,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泛出病态的青蓝色血管。
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加纳领地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里,苦苦支撑过来的吗?
我高高在上地称其为“试炼”,躲在安全的王宫里作壁上观。而她,却只凭这一双纤弱的手臂,在那片地狱里熬到了今天?
“莉莉丝……”
卡西利亚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腕。
不经意间,蕾丝袖口滑落,露出了隐匿在下方的肌肤。
卡西利亚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在那纤细的手腕上,赫然交错着数道红肿的划痕与半结痂的伤口。
有刚添的新伤,也有早已泛白的旧疤。
这些伤痕,无声地诉说着她在“完美圣女”的假面之下,究竟将多少痛苦生生刻进血肉,又默默忍受了多久。
“……啊,啊……”
卡西利亚的喉咙里,滚出难以抑制的呜咽。
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滚烫的泪滴砸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竟然没有察觉。
我什么都不知道。
当她对我微笑时,心里究竟在流着怎样的血泪。
当她在信中写下“我很幸福”时,手腕上或许正添上一道新的血痕。
我不是发誓要守护她的骑士吗?
可我却亲手将自己该守护的公主,推进了满是荆棘的囚笼。看着她被刺得鲜血淋漓,我竟还沾沾自喜,夸赞她“成长了”。
我和父王有什么两样。
我也是把她逼上绝路的凶手。
卡西利亚用双手死死捂住莉莉丝的手,用力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好冷。
那份冰凉,宛如一柄审判他罪行的冰刃,直刺心底。
但是,我不会再迷惘了。
如果这个世界非要给她降下试炼,那我就化作斩断这一切的利剑。
“对不起……莉莉丝,真的对不起……”
这迟来的忏悔,注定无法传达给沉睡中的她。
即便如此,卡西利亚依然像祈祷般,一遍遍地呢喃着。
他将颤抖的双唇,轻轻印在她手腕那触目惊心的伤疤上。
那不像是恋人间的亲吻,更像是对神明起誓,缔结下灵魂的契约。
“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不管你受了多重的伤,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全盘接受。”
那已不再是少年人天真无邪的恋慕。
而是一个男人,决定献祭一切的决绝。
“我爱你,莉莉丝。……这一次,我绝对、绝对会让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