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而巨大的两扇门扉,被粗暴地推开。
铰链发出刺耳的悲鸣,干涩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内轰然炸开。
卡西利亚一把甩开试图阻拦的近卫兵,大步踏入那间堪比王座厅般恢弘的父王执务室。
在空旷房间的最深处,在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案卷背后,端坐着这个国家的主宰——他的父亲,国王卡纳罗亚。
男人面不改色,只是静静地挥动着手中的羽毛笔。
那份冰冷的死寂,如同浇在卡西利亚肺腑间的火油,瞬间引爆了盘旋的狂怒。
“父亲!”
卡西利亚怒吼着,大步跨至书桌前。
他攥紧双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请您给我一个解释!拨给加纳领的援助金……明明是我亲手批复的款项,为什么会被克扣!”
卡纳罗亚王缓缓抬起头。
那双如寒冰般没有温度的灰暗眼眸,死死锁住了卡西利亚。
那里面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情,有的,只是如同在审视一件残次品般的、冷酷的打量。
“……太吵了,卡西利亚。身为未来的君王,岂能任由感情支配而大呼小叫。”
“回答我!对希娜拉下达命令的,就是您对吧?用什么军费这种烂借口,把莉莉丝……把我的未婚妻,生生推下地狱的,是不是您!”
“是我。”
国王简短地点了点头。
他承认得太过干脆,反倒让卡西利亚一时语塞。
国王搁下笔,双手交叠托住下巴。
“那又如何。……看看结果吧。她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安然无恙地回来……?您难道不知道她是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才回来的吗!”
卡西利亚的声音在颤抖。
医疗室里,莉莉丝那张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脸孔再次闪过脑海。
“她倒下了!身体也好、精神也好,早就被压榨到了极限……!就凭那点可怜的援助金,您要她去复兴那片废墟,还要她去收拾火灾的残局?那根本不是什么试炼,那是一场处刑!”
“若是处刑,她早就死了。”
卡纳罗亚毫无波澜地反驳。
“但她活了下来,不仅如此,她还成功挽救了领地。……我收到了报告。说是她毫不留情地砍掉了福利以刺激竞争,强迫领民劳作来提高生产力。甚至连那场火灾,都被她利用来为自己巩固‘圣女’的威望。”
国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棋手在发掘了上好棋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干得漂亮。王妃这个位置,不需要那种只会扮慈悲的花瓶圣女。……国家真正需要的,是那种为了护国、哪怕牺牲子民也在所不惜的冷酷决断力,以及能在绝境中反扑的强韧手腕。”
“您是说……您在拿她做实验?”
“正是。而且,她及格了。……卡西利亚啊,欢呼吧。你找到了一个配你绰绰有余的、最完美的王妃。”
卡西利亚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父亲的话,他根本无法理解。
莉莉丝呕心沥血才做出的那些痛苦抉择,在父亲眼里,竟成了值得称赞的“王妃的素养”。
她杀死自己的心、遍体鳞伤才戴稳的那张“冷酷支配者”的面具,被父亲直接断言为她的本性。
不对。
莉莉丝根本不是那样冷血的女孩。
她比任何人都要纤细、要温柔……正因如此,她的心才会碎成粉末啊。
“……在您看来,她的感受,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感受?”
卡纳罗亚嗤之以鼻。
“王族不需要那种软弱的东西。我们要的只有职责,和结果。……无论她被伤得有多深,只要国家能富强,只要王权能稳固,那就足够了。”
国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外的疆域。
“你一直试图娇生惯养的那个布娃娃,已经在我的手中,被重新锻造成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你该向我道谢才是。”
“……开什么玩笑。”
卡西利亚的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父亲的这番逻辑,或许作为一个君王是正确的。
但在作为一个人上,错得令人发指。
莉莉丝不是工具。
更不是什么利刃。
她是我唯一的、深爱的女孩。
无论她流下多少泪水,无论她的心底刻下了多深的伤痕,这个男人都只会用冰冷的数字去衡量。卡西利亚绝对无法原谅他。
“我……绝对不会变成您这样的人。”
卡西利亚压低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宣告。
国王回过头。
“哦?”
“为了什么狗屁国家利益就把人当成弃子,甚至把所爱之人的真心踩在脚下蹂躏……这种王者的生存之道,我死也不会认同。”
卡西利亚死死地回瞪着父亲。
那双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曾经那个怯懦王太子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决定亲手劈开荆棘的男人的决绝。
“莉莉丝由我来守护。……我绝不会让您再碰她一根手指头。”
“……哼。乳臭未干。”
卡纳罗亚冷冷地啐了一口,但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好啊。……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去试试吧。但是别忘了。她或许,并不像你以为的那般冰清玉洁哦。”
“无所谓。……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莉莉丝。”
卡西利亚决然转身,连行礼的过场都省了,径直走出了执务室。
身后,厚重的门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走到回廊上的卡西利亚,仰起头望向天花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对父亲的宣战布告。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莉莉丝。
等我。
这一次,我绝对会,真正意义上地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