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疗养室纯白的木门,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重重合上。
卡西利亚将后背抵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破碎。
双臂之间,接住莉莉丝那纤弱身躯时的触感,依旧鲜明得刺骨。
太轻了。
顺着指尖传来的,是如寒冰般的死寂。
还有她失去意识前,露出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彻底绝望的表情。
那一幕如同烙印般死死咬在他的视网膜上,填满了卡西利亚脑海的每一个角落。
“殿下……”
一直守在走廊墙边的扎特,踌躇着向卡西利亚走近。
卡西利亚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亲信的脸。
“医生们正在进行抢救。据说,是因为极度的过劳与精神压力所致。”
仅仅是听到这句话,卡西利亚的心脏便仿佛被绞紧。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以无懈可击的仪态统领众人的她,竟然在自己的臂弯里,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崩塌。
这个事实,将卡西利亚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世界,从根底彻底掀翻。
“扎特。在加纳领的时候,莉莉丝究竟过得怎么样?”
卡西利亚强压下快要发抖的嗓音,低声质问。
“真的,没有任何异常吗?她,没有在勉强自己吗?上次我去视察的时候,莉莉丝明明还很有精神的。”
扎特端正了身姿,毫不避讳地迎上卡西利亚的目光。
“是的。莉莉丝大人,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刚毅。在领民面前,她是充满慈爱的圣女;在处理政务时,她是甚至显得有些冷酷的卓越领袖。她削减了自己的睡眠时间,连餐食都苛刻到了极点,就那样指挥着领地的复兴。”
扎特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激动。
“尤其是在那样拮据的资金状况下,还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成果,简直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卡西利亚闻言,下意识地拧紧了眉心。
“拮据的资金?”
一丝细微的违和感,在卡西利亚心头猛地勾住。
“这是什么意思。我拨过去的援助金,明明比上一批还要丰厚。虽说遭了火灾,但那笔钱绝对足够应付当下的运转了。”
扎特面露难色,眉毛垂了下来。
“哎……?可是,实际送到领地的,只有上一批资金的五分之一,那是连维持领民基本生活都极为艰难的数目啊……”
“你说什么?!”
卡西利亚的声音瞬间破了音。
“开什么玩笑。我亲手盖章的批文上分明写着……”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重若千钧。
扎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怎、怎么会……可是,负责此事的希娜拉阁下曾说,那是上面的指示,说是为了挪用作军费才进行了削减……”
“希娜拉……”
卡西利亚膝盖一软,踉跄着险些跌倒,慌忙伸手撑住墙壁。
希娜拉·鲁毕罗斯。
那是直属于父王卡纳罗亚,最受他信赖的近卫骑士。
她绝对不可能擅作主张去篡改公文上的数字、中饱私囊。
那么,能导出的结论就只有一个。
是父王亲自下达的死命令。
卡西利亚的脑海中,散落的碎片猝然拼凑成型。
莉莉丝,根本没有收到足够的援助金。
从一开始,她就是在金钱与物资双双断绝的极端绝境中,被强行推去治理那片边境之地的。
在那样的绝境下,还要她去收拾那个残破不堪的烂摊子。
收集过冬的口粮,重建被大火吞噬的房屋,还要让领地繁荣富强。
去视察时她让我看到的,那即便沾满泥泞也依旧熠熠生辉的身影。
还有她津津有味地啃着粗劣黑面包的画面。
那些,全都是她在匮乏到极致的濒死状态下,拼了命伪装出来的坚强啊!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卡西利亚死死咬紧牙关,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身处那般惨烈的绝境,她却依然还在向身处王都的自己,一封接着一封地写信。
写着“感谢您充足的援助”。
写着“能为您分忧是我的荣幸”。
那根本不是什么游刃有余的感谢。
那是已经被逼上悬崖边缘的她,为了掩饰自己濒临崩溃的事实,为了不让身为王太子的自己再添烦忧,而用鲜血编织出的、悲鸣般的防线。
“殿下,难道您一直都不知情吗?”
扎特压低声音问道。
卡西利亚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痛苦,究竟是在怎样的孤独中死撑着完成了那些政务。
他一无所知,只是轻飘飘地对她微笑着说“你做得很好”,漫不经心地夸赞她“是我的骄傲”。
那些话,对于正在深渊上空走钢丝的她而言,究竟化作了多么致命的重压!
是自己那毫无心机的夸赞,逼着她将那层逞强的伪装焊死,亲手封死了她的退路。
卡西利亚移开双手,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白色房门。
她陷入过度呼吸、乃至彻底昏死过去的理由,此刻已然再清晰不过。
根本不是什么疲劳过度。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早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彼岸。
是王室,是一无所知地将理想强加于她的自己,亲手将她推下了那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扎特。”
卡西利亚微微垂首,用扼杀了一切感情的低沉嗓音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把希娜拉找出来。然后,去把财务官给我叫醒。把资金的流向,一笔一笔地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是!”
扎特慌乱地转身,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行渐远。
卡西利亚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死寂的走廊中。
在那扇厚重的门背后,莉莉丝此刻依然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可实际上,却是他亲手切断了她的退路,将她逼入绝境。
卡西利亚将指尖轻轻贴上门板,低下了头。
“对不起,莉莉丝……”